却说邵雍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虽未褪凡体,可心中自有乾坤,欲出游四方而寻道。
而在邵雍拜辞曹空不久后。
红衣仙女降临此间,与曹空言说八仙之事,且言有劫气临世,而这也是八仙的成道之机。
...
张果和闻言,将手中花篮往地上轻轻一顿,篮中几朵野菊却忽地舒展绽放,花瓣上凝着露珠,在山风里微微颤动,仿佛活物一般。他抬手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真君莫急,黎山老母倒没托我捎句话——不是大事,却也非小事。”
曹骧静立阶前,青衫微拂,眸光沉静如古井映月。他不催,亦不问,只等张果和自己说下去。
张果和见状,倒也不卖关子,挠了挠后脑勺,声音略低了些:“老母说,近百年来,西牛贺洲南陲有座‘断骨岭’,原是荒芜死地,三十年前忽有一株白骨藤破土而生,初时细若游丝,如今已盘绕三峰、绵延百里,藤蔓所过之处,草木枯槁,鸟兽绝迹,连山神土地皆不敢近。更奇的是,那藤上每逢朔望,便结出一枚‘骨铃’,风过则鸣,声如婴啼,闻者心神动摇,三日不醒;若听满七响,魂魄即被勾入藤心,化作养分,助其再长一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腰间那株正迎风摇曳的紫芝,又收回来看向曹骧:“老母推演天机,此藤非妖非魔,亦非天罚所降,实乃‘人间执念’所凝之秽——昔年安史之乱余波未尽,断骨岭一带曾为唐军与叛军血战之地,尸骸填壑,白骨成林。后来虽经僧道超度、百姓掩埋,可那些未得昭雪的冤魂、不得归乡的游子、含恨而终的妇孺,临死前最后一口怨气、最后一声悲呼、最后一滴血泪,竟未散于天地,反被地脉阴煞裹挟,沉入岩髓深处,年复一年,郁结不化……终成此孽。”
曹骧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捻起一片飘落的枫叶,叶脉清晰如掌纹。他未言语,只将那片叶子置于掌心,轻轻一吹——叶未飞,却见一道极淡的青气自叶脉中浮出,蜿蜒升腾,竟在半空凝成半幅残图:断骨岭山势嶙峋,白骨藤如巨蟒缠峰,藤心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石龛,龛中供奉一尊泥塑小像,像身斑驳,唯双眼以朱砂点就,幽幽泛光。
“这是……”张果和瞳孔一缩。
“地脉显象。”曹骧声音平缓,“藤未生前,怨气已伏;藤既成形,反成容器。那石龛,是当地人建的‘招魂祠’,供的却是无名无姓的‘千人冢主’。朱砂点睛,本为引魂归位,可人心既浊,香火既杂,反成了锁魂之钉、饲怨之灶。”
张果和怔住,半晌才咂舌:“难怪老母说,此事不能单靠雷部劈、火部焚,更不可由地府勾、天庭敕——劈了藤,怨气四溢,百里成墟;焚了藤,烈焰焚心,反激怨魂暴走;勾魂则地府阴司尚缺此等‘无籍之怨’的册簿;敕令又无名无姓无籍贯,天条难附,玉敕难落……这当真是个烫手山芋。”
曹骧颔首,目光投向远处云海翻涌之处:“所以黎山老母不遣土地山神,不调天兵雷将,只托你来隐雾山——因八仙之中,唯铁拐李通药理、晓生死;何仙姑擅净秽、能涤阴;蓝采精药君之道,善化浊为清;钟离权炼丹千年,最知‘以毒攻毒’之妙;韩湘子箫音可安魂定魄;曹空权掌律令,可正阴阳秩序;小金乌纯阳炽烈,专克阴祟;而你张果和……”
他话音微顿,唇角微扬:“你随赤脚大仙修的是‘颠倒阴阳、错乱生死’之术,能令枯木逢春,亦可使活水成冰;能唱破乾坤,亦可笑裂幽冥。断骨岭之怨,不在形,而在‘序’之崩坏——生者不葬,死者不归,忠奸不分,善恶不辨,连时间都忘了流转。要解此局,须有人先入此‘乱序’之中,以疯破疯,以狂镇狂,以不守规矩者,重立规矩。”
张果和眨眨眼,忽地哈哈大笑,笑声惊起山雀无数:“真君这话,听着怎么比老母还像黎山门下?不过……”他猛地收声,眼神陡然清明锐利,哪还有半分醉态,“我懂了。老母要的不是除藤,是‘接续’——接续那被斩断的因果线,接续那被遗忘的姓名,接续那被风干的泪水。”
曹骧点头,袖袍轻拂,山风骤然转柔,卷起两片落叶,在空中缓缓相叠,叶脉竟悄然相连,如血脉贯通。
“不错。白骨藤是果,断骨岭是根,而人间未完的公道,才是种下此根的土壤。”他缓步下阶,足不沾尘,“你既来了,便不必回黎山复命。隐雾山中,有处‘忘忧崖’,崖下有泉,名曰‘溯流’,饮之可暂返心神至执念最深之时。你可去坐三日,待心与藤同频,再入断骨岭。”
张果和肃然拱手:“领命。”
曹骧却摆手:“非是命令,是邀约。八仙之数将满,而补全八仙,并非凑齐八人便可——须得八人各携一道‘人间之息’而来:铁拐李携‘医者仁心’,何仙姑携‘女子刚烈’,蓝采携‘匠人痴念’,钟离权携‘老兵忠骨’,韩湘子携‘书生傲气’,曹空权携‘律法森严’,小金乌携‘少年赤诚’……而你张果和,须携‘市井烟火’而来。”
“市井烟火?”张果和一愣。
“对。”曹骧目视远方,声音渐沉,“断骨岭下,尚有三个村落未曾迁走。村中老人记得战前炊烟,记得邻家阿婆腌的酸梅,记得孩童追着纸鸢跑过麦田。这些记忆太轻,轻得载不动刀兵,可也太重,重得压垮了所有‘该忘’的借口。你要做的,不是超度,是唤醒——唤醒他们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活过,记得自己值得被记住。”
张果和久久未言,良久,才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赤足,脚踝上还系着一根褪色红绳,绳头缀着颗小小的桃核。“我师赤脚大仙常说,神仙最怕的不是妖魔,是忘了自己也曾是人。”他抬头,眼中有光,“真君放心,这趟差事,我接了。不过……”
他忽然狡黠一笑,从破烂衣襟里摸出一枚干瘪山枣,抛给曹骧:“这是我路上摘的,虽不如隐雾山灵芝金果,可胜在沾了山风、带了露水、染了人味儿——真君尝尝,甜不甜?”
曹骧接过,指尖触到枣皮粗粝的褶皱,那上面还留着一点微凉的湿意。他并未入口,只将山枣置于掌心,一缕清气自指端渗入——刹那间,枣核内竟浮现出一幕幻影:山坳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脚摘枣,身后竹筐里堆满青红果实,筐沿斜插着一支野菊花,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
曹骧喉头微动,终于将山枣轻轻放入口中。微涩,而后回甘,甜得极淡,却直抵心尖。
“很甜。”他说。
张果和朗声大笑,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着曹骧,声音轻快如风:“对了真君,方才您掌中那片枫叶,叶脉显图时,我在藤影边缘,瞧见半截断剑轮廓——剑柄缠着褪色红绸,像是……曹国舅当年佩的‘赤霄’。”
曹骧身形微滞。
张果和却不回头,只挥挥手,身影已踏歌而去,歌声清越,穿云裂石: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断骨岭上白骨藤,原来开在人心间!”
歌声杳然,山风忽起,拂过忘忧崖,拂过溯流泉,拂过隐雾山每一寸青苔、每一片松针。风过之处,草木低垂,似在行礼;溪水微澜,漾开一圈圈涟漪,仿佛应和着某种古老而庄严的节拍。
曹骧独立山阶,仰首望天。此时恰值申时,天光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至山门之外,与远处蜿蜒的官道悄然相接。官道尽头,烟尘微扬,似有车马徐徐而来——那是蓝采自清和城赴约的药车,车辕上悬着的铜铃,正随颠簸发出细碎清响,与张果和歌声余韵遥遥相和。
而就在这一瞬,曹骧眉心忽地一跳。
他袖中白玉琯无声微震,管壁上浮起一行细若游丝的篆文,非金非墨,似由风痕天然凝成:【风灾将启,景风已动,八仙未满,而人心已沸。】
曹骧闭目,呼吸微沉。
他知道,这行字并非警示,而是邀请——来自天地本身的邀请函。风灾五百年之期未至,可人间之“风”,早已开始撕扯秩序的经纬。八仙聚,非为闲游;隐雾山盛,非为独享。王母娘娘所言“补全八仙”,从来不只是凑数,而是要在大势将倾未倾之际,于人心溃散之处,亲手栽下八株不凋之树,让根须扎进血泪浸透的泥土,让枝叶承接风雨交加的天光。
他缓缓睁眼,目光澄澈如洗,再无半分波澜。
山门外,药车铃声愈近;山腰处,紫芝摇曳如揖;山巅上,一只玄色山雀掠过天际,翅尖划开一道银亮弧光——那光,竟与断骨岭白骨藤上初结的第一枚骨铃,遥遥共鸣。
曹骧抬手,轻轻抚过白玉琯温润的管身。管中似有万千风声奔涌,又似万籁俱寂。
他忽然想起前世所闻一句俗语:人心齐,泰山移。
可此界哪有什么泰山?有的只是断骨岭上一株藤,有的只是隐雾山中一缕风,有的只是八双布满老茧或药渍的手,握紧,再握紧。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而真正的八仙之道,从来不在云端,不在瑶池,不在金阙——
它就在这烟火升腾的村落里,在那被踩得发亮的泥泞小路上,在未写完的族谱残页上,在孩子攥紧又松开的、沾着枣汁的小拳头中。
曹骧转身,步履从容,向山腹深处行去。那里,有他闭关十年未动的蒲团,有他尚未参透的《黄庭》残章,更有他刚刚掐算出的一线天机——
张果和入断骨岭第三日戌时,铁拐李将在百里外救下一名濒死老兵,老兵怀中紧抱的旧皮囊里,藏着半卷染血的军籍名册;
何仙姑于第五日辰时,在断骨岭东麓采药,将拾得一枚刻着“崔十七”的铜牌,铜牌背面,用指甲深深划着三道横线;
蓝采的药车将在第七日午时抵达隐雾山,车底暗格中,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断骨岭志》,纸页泛黄,字迹洇散,却在“贞元十二年秋”条目下,赫然写着:“是岁,民自募义勇三百,护送阵亡将士遗骨归葬,途遇暴雨,尽殁于黑松坡。乡老泣曰:‘骨可朽,名不可没。’遂集资立碑,碑文未镌,而石已裂。”
曹骧脚步未停,心中却已铺开一张无形之网。
网中,八仙之名如星罗棋布,各自亮起微光;
网心,则是一株白骨藤,在风中轻轻摇晃,藤蔓深处,那座泥塑小像的朱砂双眼,正缓缓睁开一条细缝。
风,还在吹。
人,正在来。
而八仙之局,至此,方真正落子。
第439章 八仙齐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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