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皇上御赐‘正德神铳’之名!”众人忙齐声谢恩。
“快快,再装弹,朕还没打够!”朱厚照却上了瘾,又在众人提心吊胆中接连开了十几枪,枪枪不脱靶。
而且因为采用了纸包装药,装填速度也比寻常火铳...
“姓王的你还敢来?把我给你抓起来!”
暴喝声如裂帛,震得山间林鸟惊飞,连赤水河面都漾开一圈圈急促涟漪。苏有才勒住滇马,抬眼望去——飞凤关隘口处,一队黑甲军士齐刷刷拔刀出鞘,寒光刺目;当中立着个虬髯壮汉,身披玄铁鳞甲,腰悬双刃长柄镋,正是杨斌帐下第一猛将、播州宣慰司都指挥佥事杨烈。
他身后旌旗猎猎,“杨”字大纛压着山风翻卷,旗角撕扯之声竟似战鼓闷响。
安贵荣面色微变,手按刀柄欲动,却被苏有才轻轻抬手止住。他神色未改,只将缰绳交予安贵荣,从容下马,整了整青布长袍衣襟,朝关上朗声道:“杨烈将军,别来无恙。当年龙场驿雪夜论兵,你曾以三碗烧酒敬我‘不畏死、不避险、不徇私’九字,今日怎倒要拿我这旧识当贼擒?”
杨烈一怔,眉峰顿蹙,眼中凶光稍敛,却仍横眉冷对:“旧识?你替朝廷教化贵州,又助席书整顿学政,如今更随中丞调兵遣将,直指我播州咽喉——这般‘旧识’,我杨烈可消受不起!”
话音未落,关内忽闻金锣三响,厚重关门缓缓开启,一道清越男声自高崖传来:“烈叔,休得无礼。请先生入关。”
那声音不高,却如松风穿谷,稳而不滞,听之令人脊背一挺。苏有才闻声便知——是杨斌亲至。
果然,飞凤关顶石阶层层而下,数十名佩剑文吏肃立两侧,当中一人素袍玉带,身形清癯,面容温润如砚池春水,眉宇间却自有千钧沉静。正是播州宣慰使、世袭罔替、掌兵十万的杨斌。他身后不带甲士,唯两名白发老仆执拂尘相随,步履徐缓,却似踏着山势节律而来。
待至阶下三丈,杨斌停下,深深一揖,再直起身时,目光已如古井映月:“阳明先生远道而来,不带一兵一卒,反携黔中春茶一罐、手抄《惣学三统合》讲义十册,此非敌意,实乃厚谊。烈叔,请撤刀。”
杨烈喉结滚动,终究咬牙挥手。甲士收刀还鞘,锵然之声连成一片,倒似山涧落石回鸣。
苏有才亦郑重回礼:“承蒙使君记得龙场旧约。那年雪夜,你问‘良知若在心,何须外求律令?’我答:‘律令者,良知之刻度;刻度失准,则良知亦惑于歧途。’今三年过去,使君可还记得?”
杨斌唇角微扬,引袖延请:“岂止记得?我命人将那夜问答刻于海龙屯万卷楼壁,日日观省。请先生随我登关一叙。”
二人并肩拾级而上,安贵荣与杨烈隔数步紧随。飞凤关依山凿建,石阶陡峭如天梯,两旁崖壁斧劈刀削,仅容单骑侧身而过。行至半途,忽见崖缝间几株野杜鹃灼灼怒放,红得近乎刺目,仿佛山骨渗血。
苏有才驻足凝望,轻声道:“这花,比龙场驿的早开半月。”
杨斌亦停步,顺着他目光望去,声音低了几分:“因我命人在山坳埋炭火三日,催得地气上涌。先生可知为何?”
“为等一人。”苏有才接道。
“不错。”杨斌颔首,“等先生来,也等一个答案——若天下真要倾覆,我杨氏该做砥柱,还是推手?”
两人再不言语,只余山风掠过箭垛,呜呜作响。
及至关顶平台,但见四面皆设瞭望台,木石结构浑然一体,垛口密布弩机枢轴,铁链垂悬于悬崖之外,末端系着数只巨大铜铃——若有敌攀援,铃声即起,十里可闻。平台中央一座石亭,亭中案几之上,赫然摆着一具青铜虎符,半边嵌入石槽,另半边空缺,缺口轮廓分明,正与苏有才袖中所藏那半枚严丝合缝。
那是正统年间,英宗亲赐杨氏“镇守西南、便宜行事”之权的信物,也是朝廷与播州百年互信的最后凭据。
杨斌亲手捧起半枚虎符,置于案上:“先生既来,必知我心意。去年冬,我已遣使赴京,陈情八事:请免永宁十年赋税、增拨盐引五百引、许开赤水河商埠三处、补授土官子弟入国子监名额二十人……皆未得批复。反倒是川北流寇攻破合江,巡抚衙门一日三檄,催我发兵协剿,却拒拨粮秣、不给军械,更不准我抽调永宁兵马——先生说,这是信我,还是疑我?”
苏有才不答,只缓步绕亭一周,手指拂过石栏上斑驳刻痕——那是历年战损名录,新刻者墨色犹鲜,最末一行赫然是:“正德十二年腊月,拒流寇于白沙渡,斩首三百七十一级,焚船二十七艘。杨烈督战。”
他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忽然问:“白沙渡一役,贵军伤亡几何?”
杨斌略顿:“阵亡一百六十三,伤者四百二十九。”
“流寇不过乌合之众,为何伤亡逾半?”
“因我军未携强弓硬弩,箭矢多为竹制,射程不足百步;火器更仅存三门旧佛郎机,药料潮霉,临阵炸膛两门。”杨斌声音沉了下来,“而朝廷拨来的‘御赐神机铳’,至今仍在重庆卫库房积灰。”
苏有才终于转过身,直视杨斌双眼:“使君可愿听我讲一段旧事?”
不待应允,他已开口:“成化年间,四川巡抚张瓒巡视播州,见百姓食不果腹,遂奏请开仓赈济。户部批曰‘蜀地丰稔,何须赈贷?’张瓒愤而自劾,辞官归乡。三年后,川东大饥,人相食。张瓒于病榻呕血三升,临终前犹呼‘吾误蜀民!’——使君可知,张瓒坟前,谁年年添土?”
杨斌默然片刻:“是我祖父杨爱。”
“正是。”苏有才点头,“彼时杨氏尚未得授宣慰使,仅是小小长官司。可张瓒之死,却让杨家明白一事:朝廷耳目,常蔽于文书;而百姓生死,全系于一线官员之仁心。故而自杨爱始,播州土官凡赴省城议事,必携本地土产三样:山参一匣、桐油百斤、麻布千匹——非为行贿,实为让上官亲手摸一摸播州的筋骨冷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斌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使君今坐拥十万之众,却仍记得祖训。可您是否想过,当年张瓒若未被逼辞官,若朝廷肯听一句‘蜀地非丰稔,乃瞒报’,今日川南,何至于遍地烽烟?”
杨斌瞳孔微缩,攥紧虎符的手背青筋隐现。
“我此来,并非要劝使君俯首称臣。”苏有才声音渐沉,却字字如锤,“而是想问:若使君今日举旗,所图者何?是夺永宁?占泸州?还是取成都?”
杨斌喉结上下一动:“……若真能保一方生民,取成都又何妨?”
“错。”苏有才断然摇头,“使君若取成都,不出三月,必有三祸临头——其一,永宁土司借机倒戈,与云南沐氏夹击播州,断你后路;其二,川北流寇闻风而至,假称归附,实则劫掠军需,反噬你腹心;其三,朝廷震怒,诏令湖广、陕西、云南三省合围,纵你有飞凤之险、海龙之固,能挡十万大军轮番填命否?”
他一步踏前,袖中半枚虎符“当啷”一声置于石案,与杨斌那半枚严丝契合,金石之声清越悠长:“使君真正可图者,非地盘,乃法度。您若真欲济世,何须造反?只需依《大明会典》第七卷《土官条例》,具本陈情,痛陈赤水河防务空虚、永宁军备废弛、盐引壅塞致民困之弊——中丞不敢压,户部不敢驳,内阁不敢怠!此乃堂堂正正之大道,何必走鬼祟歧途?”
杨斌久久凝视那枚重圆的虎符,忽而长叹一声,竟将整枚虎符推至苏有才面前:“先生既知我心,也当知我难。若依律陈情,三个月内,能得一道朱批否?”
“不能。”苏有才坦然道,“但三日内,我能请中丞大人亲书手谕,命重庆卫即刻调拨神机铳三十杆、箭矢五万支、火药千斤,押赴古滋城,由使君点验签收。”
杨斌霍然抬头:“先生何以如此笃定?”
“因我来前,已与中丞议定‘三不’之策。”苏有才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其一,不征播州一兵一卒;其二,不索永宁一分赋税;其三,不撤杨氏世袭宣慰使之职——唯请使君以‘协防赤水’为名,将永宁兵马编为‘赤水义勇营’,归中丞直辖调度,军饷由川省盐课提成专拨。”
杨斌拆开密函,目光扫过,指尖微颤。函中不仅列明粮饷数额、调拨时限,更赫然写着:“永宁宣抚司事务,一切照旧;杨氏子弟入学、承袭、朝觐,悉如旧例;海龙屯万卷楼藏书,准设‘惣学分馆’,由贵州文明书院定期遣师授业。”
他猛地抬头,声音竟有些发涩:“先生……真愿将惣学,授我播州?”
“惣学非我之私学,乃天下公器。”苏有才微笑,“心物统合,不在庙堂;知行合一,岂分华夷?使君若愿开海龙屯为书院,纳各族子弟共读,我明日便遣陈文学率十名贵州弟子前来授课——他们之中,有苗人、有彝人、有汉人,亦有罗罗贵族之后。使君可派百名永宁少年与之同窗,三年之后,谁优谁劣,自有公论。”
杨斌怔住。良久,他忽然解下腰间一柄短剑,剑鞘乌木包银,雕着盘龙衔珠纹。他双手捧至苏有才面前:“此剑名‘听雷’,先祖杨端入播州时所佩。今日赠予先生,非为谢礼,乃作信物——自今往后,海龙屯万卷楼,永设惣学讲席;赤水河两岸,永不燃烽火。”
苏有才接过短剑,抽出寸许,剑身映着天光,寒芒流转,竟隐隐有风雷之音自鞘中透出。他郑重收入袖中,拱手道:“如此,我代贵州二百万生民,谢使君一诺。”
就在此时,关外忽有快马驰来,马背骑士滚鞍落地,高举一封烫金急报:“禀使君!贵州急报!安宣慰使亲率三千土兵,已破川北流寇于叙永,生擒渠帅李虎!另,王琼王大人亲率湖广边军五千,已抵泸州!”
杨斌与苏有才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释然笑意。
山风骤烈,吹得虎符铿然轻响,吹得亭外杜鹃簌簌落英如雨。
次日清晨,苏有才辞别海龙屯。杨斌亲送至飞凤关外十里,临别赠马一匹、锦缎十匹、山参三十支,并命杨烈率五百精锐,护送二人至泸州。
临行前,杨斌忽又追上,低声问道:“先生,若有一日,朝廷真欲削我土司之权,废我世袭之制……我当如何?”
苏有才勒马回望,山岚弥漫,将杨斌身影衬得如松如岳。他微微一笑,只道:“那时,请使君再读一遍《惣学三统合》第二章——‘权责统合’篇末,我批注的那句话。”
杨斌追问:“哪一句?”
苏有才策马扬鞭,笑声随风飘来:“‘良知在胸,何惧印绶之存亡?’”
马蹄声碎,渐行渐远。
飞凤关上,杨斌独立良久,忽对身后杨烈道:“传我将令——即日起,永宁宣抚司所有文书,皆用楷书誊录,不得用土语草书;万卷楼辟出三间藏书阁,专收贵州文明书院所赠典籍;另,择吉日,于海龙屯校场立碑,镌刻《惣学三统合》全文,每字盈尺,以金粉勾边。”
杨烈抱拳:“遵命!只是……使君真信那王守仁,不会趁机图谋我播州?”
杨斌眺望赤水河对岸隐约可见的状元镇烟火,轻声道:“他若图谋,何须千里奔走?昨夜我已密令暗桩查探——他在贵州两年,未收一文程仪,未置半亩田产,连龙场驿那间茅屋,都是安贵荣派人修缮的。这样的人,若还信不过……这世上,便再无可信之人了。”
山风浩荡,吹得他袍袖翻飞如旗。
而此时,苏有才与安贵荣已行至赤水河畔。船将离岸,忽见上游飘来一只竹筏,筏上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怀抱一具桐木琴,琴尾系着朵将谢未谢的杜鹃。少年抬头望见苏有才,忽而拨动琴弦,铮然一声清越,随即唱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君若不信黔山雪,且看赤水春未迟!”
歌声稚嫩却清亮,随波逐流,飘向对岸。
苏有才伫立船头,久久未语。安贵荣悄然递来一盏热茶,茶汤澄澈,映着初升朝阳,浮沉着几片都匀毛尖的嫩芽。
他接过茶盏,轻轻吹开热气,仰首饮尽。
茶香入喉,微苦回甘,恰似这万里山河,苦尽方知春味。
第六四零章 不能真当佞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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