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上升，一直到达顾云亭私宅的楼层，随后电梯门打开。叶南星熟练的按了房门密码，“叮”的一声，房门打开。


    平层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落地灯，积木散落在木地板上的清脆碰撞声，以及孩童咯咯的纯真笑声扑面而来。


    原本汀儿是该由保姆接回顾家老宅的，但保姆却打电话来说，叁少爷让您亲自去他家里接。


    叶南星直接驱车来了这座平层——玄关处，顾云亭那双常穿的黑色皮鞋随意地踢在一旁。


    叶南星顿了顿，放轻脚步走进客厅。


    落地窗前，顾云亭正在陪叶汀玩，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迭着，毫无形象地席地坐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他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木制积木，正耐心地引导着坐在对面的叶汀，将它搭在一座摇摇欲坠的城堡顶端。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和谐得不可思议。尤其是当一大一小两双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同时弯起来时，刺得站在不远处的叶南星眼眶一阵发酸。


    “放对啦！汀儿真棒！”顾云亭笑着揉了揉小粉团子毛茸茸的脑袋。


    叶汀高兴地拍着小手，转过头，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客厅边缘的叶南星。


    “妈妈！”


    小粉团子立刻扔下积木，迈着小短腿，伸着双臂，连忙扑进了叶南星的怀里。


    叶南星弯下腰，将那具软绵绵、带着奶香味的小身体抱了起来。微凉的脸颊贴了贴孩子温热的额头，原本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稍微有了一丝松懈。


    顾云亭坐在地毯上没有动。


    他单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微微仰起头，目光安静地落在叶南星那张带着倦意的侧脸上。今早两人在老宅那场冰冷的交锋，仿佛被这温馨的画面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怎么过来了？”他率先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奇异的平和。


    “来接汀儿。”叶南星理了理孩子有些凌乱的衣领，语气同样平静，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因为孩子而产生交集的寻常亲戚，“老宅那边规矩多，他太晚不回去，会惹人闲话。”


    “我还以为你不会亲自来接孩子。”顾云亭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他从地毯上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将客厅的光线挡去了一半。他走到中岛台前，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递到叶南星的面前。


    “明天我要去趟中东，那边数据中心的二期工程出了点状况。大概要去一周。”


    他陈述着自己的行程，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交代家常。


    叶南星没有接那杯水。她只是抱着叶汀，微微垂下眼帘，轻轻应了一声：“嗯。”


    空气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段时间，照顾好自己。”顾云亭看着她眼底那抹淡淡的乌青，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没有忍住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放轻了声音，“累了就休息，汀儿交给保姆带。别总是一个人硬撑着，他们一时半会儿翻不了天。”


    叶南星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知道了。”


    她转过身，不想再在这个充满他气息的空间里多做停留。再待下去，她怕自己好不容易重新竖起的防备，又要被他这种无孔不入的熨帖给融化掉。


    “二哥和林家的事，成不了了。”


    她转身刚想离开的时候，顾云亭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她的背后响起。


    叶南星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林小姐拒绝了我。”顾云亭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


    以顾云亭的手段和那副足以蛊惑任何女人的皮相，他若是存心去勾引，林晓雅根本不可能有招架之力。除非……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顾云亭单手插在羊绒开衫的口袋里，慢悠悠地踱步走到她的面前。他低垂着眼眸，看着被叶南星抱在怀里、正咬着手指头东张西望的叶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恶劣。


    “也没什么。就是带汀儿去温室餐厅吃了顿饭，顺便……”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从叶汀的身上，缓缓移到叶南星冷瓷般的脸上，“演了一出戏。”


    演戏？


    叶南星的眉头微微蹙起。


    顾云亭突然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叶汀肉乎乎的小脸蛋，用一种极其温柔、充满蛊惑的诱导口吻问道：


    “是不是啊，汀儿？今天在餐厅里，我们玩的游戏，你是怎么喊舅舅的？”


    叁岁的小粉团子听到“游戏”两个字，立刻兴奋地睁大了眼睛。他茫然地看了看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记忆瞬间被拉回几个小时前那场充满蛋糕香气的有趣互动。


    小家伙咯咯地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小乳牙，然后毫无防备地、用清脆响亮的小奶音，大声地喊了一句：


    “爸爸！”


    轰——！


    这两个字，犹如一道平地惊雷，直直地劈进了叶南星的耳膜，在安静的玄关处掀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回声。


    一种奇怪的情绪自下向上蔓延开来，逐渐抓住叶南星的身子。


    她定定看着眼前那个笑得一脸无辜的孩子，又将眼神移向一旁那得意洋洋的男人——


    叶南星的背脊在极其短暂的僵硬后，挺得越发笔直。


    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漫不经心的男人。


    她抱着怀里的孩子，目光犹如一潭没有温度的死水，语气平淡得近乎刻薄。


    “这个游戏，真的很无聊。”


    顾云亭眼底那种想要邀功的、混杂着偏执与恶劣的光芒，因为她这句轻飘飘的斥责，微微一滞。他原本以为自己这种自毁名声的做法，多少能刺痛她，或者让她感到一丝忌惮。


    可她却只觉得“无聊”。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与羞恼涌上心头。顾云亭抿了抿嘴，随即轻哼了一声，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口吻反击道：


    “反正汀儿高兴就好。是不是啊，汀儿？”


    小粉团子根本不懂大人之间那种暗流涌动。


    他只知道这个会陪他搭积木、给他吃蛋糕的男人很好。


    非常好。


    ——就像幼儿园里那些小朋友们的爸爸们一样。


    叶汀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顾云亭修长的食指，将软绵绵的脸颊贴了上去，奶声奶气地撒娇：“汀儿最喜欢舅舅了。”


    看着那一大一小极其相似的两双桃花眼，叶南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一种精妙的苦楚一路蔓延到了舌根。


    痛。


    荒诞而又残忍的两个字，让她痛得痉挛、蜷缩、千疮百孔。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回家了。”


    叶南星将视线从顾云亭的脸上移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抱着叶汀，利落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防盗门。


    门板在顾云亭的面前合上，彻底隔绝了她和他。


    ……


    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里。


    封闭的金属轿厢反射着白炽灯冰冷的光。失重感缓缓传来。


    没有了顾云亭的注视，叶南星那张看似完美无缺的面具才终于有了一丝疲惫的松懈。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孩子柔软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汀儿身上那股干净的奶香味。


    “妈妈。”叶汀趴在她的肩膀上，两条小胳膊搂着她的脖颈，突然小声地开了口，“为什么我没有爸爸？”


    这句突如其来的童言，像是一根极其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了叶南星最柔软的软肋里。


    轿厢里的冷气似乎有些太足了。叶南星伸出微凉的手，将叶汀身上的小外套拢得紧了紧，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温度。


    “爸爸去世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哑意。


    “可是……”叶汀委屈地嘟起小嘴，黑葡萄般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可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都有爸爸，只有汀儿没有……”


    小家伙越说越伤心，把脸紧紧地埋在妈妈的颈窝里，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我也想有爸爸……妈妈，我想要舅舅当我的爸爸，好不好？”


    叶南星的眼眶倏地红了。


    那种想要落泪的冲动来得如此猛烈，她只能用力地仰起头，看着电梯顶部刺目的白光，硬生生地将那些软弱的眼泪逼回眼眶深处。


    “汀儿。”她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语气里透着一种深重的无力感，“那是舅舅，不是爸爸。不能乱叫的。”


    “为什么？”小粉团子扬起挂着泪珠的脸，清澈的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成人世界规则的困惑。


    “因为他是妈妈的弟弟。”


    “为什么弟弟不能是爸爸？”


    叶汀不依不饶地揪着叶南星的衣领，用叁岁孩子那套看似简单却又无比直白的逻辑，执拗地发问。


    “可是妈妈爱舅舅，舅舅也爱妈妈。汀儿看到了，舅舅每次看着妈妈，都跟班里那些小朋友的爸爸看着他们的妈妈一样。舅舅为什么不能当我的爸爸？”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连一个叁岁的孩子都能看出来的、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与纠缠，却偏偏是这个世上最见不得光的罪恶。


    叶南星低下头。


    一丝苦涩到了极点的笑意，在叶南星的唇角缓缓漾开。


    她伸出微颤的手指，极其温柔地、一点一点擦去汀儿脸颊上的泪水。轻轻拍了拍他软糯的小脸蛋。


    “汀儿还小。”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通往地下车库的门缓缓打开。


    一股寒意吹了进来。叶南星抱着叶汀，步入那片昏暗的车库，声音轻得仿佛一触即碎。


    “等汀儿长大之后……就明白了。”


    等长大了就会明白，这世上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而有些人，是她穷极一生，都无法光明正大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