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车,转动车。
张骆一个人背着他妈给他准备的包——
本来他打算轻装上阵的,反正就是去玉明参加一个比赛,什么都不用带。
冬天,连换洗衣服他都懒得带了。
结果,想要偷懒的孩子躲不...
零点刚过,手机屏幕亮起,宋屿的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编辑老陈发来的:“宋老师,刚后台扫了一眼,月票破两千了,首页推荐位临时加了一个‘月票热榜’入口,主编说你这波节奏卡得准——上个月均订卡在3800整整三十天,这个月头一天就涨到4000,现在后台数据曲线跟坐火箭似的往上蹿,追订涨幅比均订还猛,说明新读者进来后没划走,黏性高。他让我转告你:下个月推页资源,咱们往‘都市新锐榜’冲一把。”
宋屿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没回。窗外春寒未散,凌晨一点的出租屋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玻璃杯壁沁出细密水珠,像一层薄汗。水滑进喉咙时,他忽然想起四个月前自己坐在同样这张旧书桌前,把存稿箱里最后三千字删掉重写,因为主角在试镜现场说出的那句台词太假——“我从不靠运气,只靠实力”,写出来连他自己都信不过。那时他刚被上一家影视公司解约三个月,银行卡余额四位数,社保断缴两个月,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连群演面试都要排队两小时。他不是没想过放弃,可放弃之后呢?回老家县城当个网管?还是帮舅舅看五金店?他盯着电脑右下角跳动的时间,2024年3月1日00:07,忽然笑了下,把那杯水喝尽,水珠顺着下巴滴在睡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回到书桌前,他点开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不是正文,是番外——《咸鱼重生》第一篇月票福利章《试镜室第七号》。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敲,像在给旧日自己写遗书。
故事开头是凌晨四点的北京朝阳门地铁站。没有灯,只有应急出口幽绿的光,映着墙上剥落的“文明乘车”标语。主角林砚穿着洗得发软的藏青西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拎着个印着“xx艺考培训中心”字样的帆布包,右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今早唯一拿到的试镜通知单,上面写着:3月1日,上午9:00,中影基地b区3号楼207,电影《雾海》副导演试镜,角色:渔村少年阿海(17岁),要求:会方言、有水性、能赤脚跑沙地。
林砚没告诉任何人,这张通知单是他蹲守在中影基地西门三天,挨个拦下剧组工作人员递简历换来的。第三天傍晚,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接过他冻得发红的手递来的简历,扫了眼他冻裂的指节,又抬头看他睫毛上结的霜,沉默五秒,从兜里掏出这张纸,撕下半张,在背面用签字笔潦草写了地址和时间。“别迟到。”他说完就走了,没留名字,也没说能不能进。林砚却把它折成方块,塞进贴身内衣口袋,整晚没敢翻身,怕压皱了。
番外里,林砚在试镜室门口等了四十七分钟。走廊空荡,只有头顶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偶尔漏电似的闪一下。他反复默念台词,但舌尖发麻,喉咙发紧。隔壁206房间传来导演摔剧本的声音,吼的是“这情绪是哭丧还是念悼词”,接着是助理小声劝“王导消消气,下一位马上就来”。林砚低头看表,08:53。他忽然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父亲把家里唯一一台二手dv塞给他,说“你总拍别人,也拍拍你自己吧”,结果机器还没焐热,父亲就在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抢救七小时后脑死亡。他后来烧掉了所有拍过的视频,包括父亲最后那句“阿海,海风大,你把帽子戴好”。
08:58,门开了。副导演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发尾染了一缕银灰,手里捏着一叠a4纸。“林砚?”她抬眼,“进去吧,就你一个。”
试镜室很小,三台摄像机对着一张木椅,墙角堆着几个泡沫塑料箱,上面贴着“道具:渔网/蟹笼/腌菜坛”。林砚坐下时,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导演没让他读台词,只说:“阿海他妈病危,他借了条船连夜赶回渔村,路上遇到浓雾。船搁浅了。他看见远处灯塔亮了一下,又灭了。你现在下船,赤脚走滩涂,去找人。别说话,用身体演。”
林砚闭上眼。他听见潮声。不是录音棚里循环播放的海浪采样,是他记忆里的声音——小时候蹲在礁石缝里掏海螺,浪打上来,咸腥气钻进鼻腔;十五岁第一次下海捞鲍鱼,海水刺骨,脚底被牡蛎壳割破,血混着海水流进鞋里;还有父亲躺在icu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像永不停歇的退潮。
他睁开眼,脱掉鞋袜。双脚踩在冰凉水泥地上,脚弓绷紧,脚趾蜷缩,仿佛真踩在湿滑的滩涂淤泥里。他往前走,不是迈步,是拖——左脚先陷进看不见的泥沼,拔出来时带起细微的吸吮声;右脚跟进,膝盖微屈,肩膀向左倾斜,对抗想象中的侧风;脖子僵硬地转向左侧,瞳孔放大,视线穿透墙壁,死死咬住远处某一点——那里本该是灯塔,此刻只有白墙。
他走了七步。第七步落下时,他猛地顿住,喉结上下滚动一次,左手无意识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右手却缓缓抬起,摊开,像要接住什么坠落的东西。然后他慢慢跪下去,不是双膝着地,而是右膝先触地,左膝悬着,上半身前倾,额头几乎碰到地面,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汗水顺着他额角滑下,滴在水泥地上,绽开一小朵深色的花。
导演没喊停。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眶有点红。她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忽然问:“你会闽南语吗?”
林砚喘着气点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会。我爸……是惠安人。”
导演沉默了几秒,拿起笔,在他的资料页上重重画了个勾,旁边写:“可定阿海,待定主演。”
林砚走出大楼时,天刚亮。东边云层裂开一道金边,阳光斜斜切过来,照在他赤裸的脚背上。他站在台阶上,没急着穿鞋,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脚底——那里有几道淡褐色的旧疤,是去年冬天在横店替身跑群演,被道具铁链刮伤的。他忽然弯腰,用拇指用力蹭了蹭其中一道疤,蹭得皮肤发红,却没破。
番外结尾只有一行字:
他不知道,就在他跪下去的第七秒,三百公里外的杭州,有个叫陈砚的编剧正在电脑前改剧本,把原定由流量明星出演的“阿海”一角,悄悄标注为“建议启用新人,需有真实感,拒绝表演痕迹”。而此刻,陈砚手机弹出一条推送——《咸鱼重生》登顶网月票榜第五,单日新增月票2371张,评论区第一条热评是:“求作者别爆更太多,我追不及……但求番外多来点,这破试镜看得我哭湿三包纸巾!!!”
宋屿敲下最后一个句号,长舒一口气,后颈酸胀。他点开后台数据面板,页面刷新的瞬间,月票数字跳成2417。追订涨到了4132,均订停在4028——比昨天涨了28,不多,但曲线终于不再是那根令人窒息的直线。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键盘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磨损严重的“w”键帽,这是他第一台二手笔记本留下的唯一印记。三年前他靠它写完《演员的自我修养》同人短篇,在论坛火了,被星探私信;两年前他靠它写完试镜剧本《雾海》,被制片人相中,却在签约前夜被告知“投资方指定主演,你写的剧本得按偶像剧逻辑重写”;而现在,他靠它写一个没人催、没人管、甚至可能永远进不了影视改编池的番外,却让一群素未谋面的人,在凌晨两点为虚构的“阿海”哭湿枕巾。
他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搜索“中影基地b区3号楼207”。页面跳出的是一则2023年11月的剧组招工启事——《雾海》筹备组诚聘场记、灯光助理、群众演员,工作周期:2024年3月-6月。他点开附件,pdf第一页最下方,一行小字:“特别提示:本片男主阿海角色已内部选定,暂不开放公开试镜。”
宋屿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二十秒。然后他关掉网页,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咸鱼重生读者群”,群里正刷屏式他:“宋大大!!番外看到了!!阿海跪下去那一刻我直接从床上弹起来!!求求你快更新正文!!林砚什么时候进娱乐圈啊啊啊!!!”“楼上+1,我已经把番外截图发朋友圈了,配文‘这才是我想看的咸鱼翻身’,我妈问我是不是恋爱了,我说比恋爱还上头!!!”“宋老师,你写番外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哭?我数了,你用了17个‘他’字开头的短句,每个都像一拳砸在我心上!!!”
他没回。手指划过屏幕,点开群文件夹,里面躺着一份命名为“林砚人物小传_v3.2”的文档,创建时间是2023年10月17日,修改时间是今天00:43。他点开,最新一段是手打新增的:
【林砚的执念】
他信命,但不信命写好的结局。
父亲留下的dv里,最后一段影像模糊晃动,镜头剧烈颠簸,背景音是呼啸的海风和父亲粗重的喘息,画面边缘闪过一抹蓝——那是他偷偷系在父亲安全帽带上的蓝丝带,据说是能保平安的渔民旧俗。dv自动关机前一秒,蓝丝带被风吹起,像一小片挣扎的海。
林砚烧掉所有视频,唯独没烧这段。他把它存在硬盘最深处,文件名改成“雾海001”。
他知道,《雾海》剧组绝不会找一个没作品、没背景、连经纪人电话都没有的素人演男主。
但他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被选中。
是为了让那个在icu外攥着缴费单浑身发抖的十七岁少年,亲眼看看——当命运再次把人推到悬崖边,有人选择跳下去,而有人,只是静静解开鞋带,把脚埋进沙里,等潮水退去。
宋屿合上电脑。窗外,城市正从沉睡中苏醒,远处高架桥上,第一辆早班公交亮起两盏昏黄的灯,缓慢驶过。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褪色的蓝色丝绒小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旧dv电池,表面布满细微划痕,金属触点微微发暗。他把它放在书桌右上角,正对着显示器。屏幕反光里,那枚电池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手机震动起来。是老陈的语音消息,背景音嘈杂,隐约有打印机嗡鸣:“宋老师!主编刚开完会!‘都市新锐榜’下周二更新,咱争取前三!另外……有个事得提前跟你透个底——昨天下午,有家影视公司私聊我,说想买《咸鱼重生》的影视改编权,初步报价……你猜多少?”
宋屿没点开听。他望着桌上那枚电池,轻轻用指尖碰了碰它冰凉的表面。晨光这时正好爬上窗台,落在电池边缘,折射出一点极细、极锐利的光,像刀锋,也像尚未拆封的剧本第一页上,那个被铅笔圈住的、待填写的角色名。
他忽然想起番外里没写完的一句:
林砚穿鞋时发现,左脚袜子破了个洞,大拇指倔强地探出来,对着初升的太阳,微微晃动。
宋屿笑了笑,终于点开语音。老陈的声音带着笑意炸开:“——八十万!税后!他们说,就冲你这本‘不灌水、不套路、不卖惨’的咸鱼,值这个价!不过……”语音顿了顿,老陈压低声音,“对方提了个条件:要求原著作者全程参与剧本改编,且必须保证主角‘林砚’的职业线,从‘试镜失败的素人’,改成‘曾获亚洲青年演员奖的潜力新星’。你觉得……能谈吗?”
宋屿没立刻回答。他拿起手机,对准桌上那枚dv电池,咔嚓拍了张照。照片里,电池旁露出半截打印纸,上面是他昨夜写废的几行正文草稿,字迹潦草却清晰:
【正文第七十六章·伏笔】
林砚的帆布包底部,缝着一个不起眼的暗袋。
里面没有钱,没有身份证,只有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
标题是《惠安渔村少年勇救落水游客,拒收万元酬谢》,配图模糊,但能看清少年湿透的头发和咧开的、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剪报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
“阿海,爸没教过你怎么当明星,但教过你怎么做人。——2019.8.12”
他把这张照片发到读者群里,配文只有两个字:
“在谈。”
群里瞬间爆炸。
“卧槽!!!”
“影视化???真的假的??”
“八十万???够买我十年奶茶了!!!”
“等等……那个‘亚洲青年演员奖’是什么鬼?林砚根本没得过奖啊!!!”
宋屿看着满屏跳动的消息,慢慢打下一行字,删掉,再打,再删。最终,他只发了一个表情:一只瘫在沙发上的咸鱼,嘴角上扬,眼睛眯成缝,腮帮子鼓鼓的,像含着一颗不肯吐出来的糖。
他放下手机,起身拉开窗帘。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淹没了书桌,淹没了那枚电池,也淹没了打印纸上那行未干的蓝墨水字迹。光太亮,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了挡,指缝间漏下的光斑,在墙上跳动,像一尾活过来的、正奋力摆尾的鱼。
181.再到玉明(保底更新5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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