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引棉接连失眠了3天。
大家以为她是忙的,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自己这是难受得睡不着。
难受的是,她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愿意让她难受。
又迷迷糊糊混了一天,下班后,宁修远递上来的那两部电影...
庄晴晴站在咖啡馆玻璃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还亮着——刚刚挂断的,是顾琳打来的第三通电话。她没接,只盯着那串归属地显示“阿美莉卡”的号码,像在盯一个尚未引爆的引信。
她没进去。
不是不敢见顾琳,而是此刻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后是医院消毒水混着栀子花香的走廊,门牌上“心内科”几个字泛着冷白微光;身前是玻璃窗内暖黄灯光下顾琳侧影,指尖正缓缓搅动早已凉透的黑咖啡,腕骨突出,指节绷紧,像一把拉满却迟迟不放的弓。
庄晴晴忽然想起小时候,七岁那年母亲带她去马尔代夫度假,夜里暴风雨突至,游艇剧烈颠簸,她吓得蜷在甲板角落哭,是顾琳赤脚踩着湿滑木板冲过来,一把将她抱起按进自己怀里,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别怕,姐在,天塌下来,姐先砸碎它再接住你。”
那时顾琳二十三岁,刚拿下伯克利音乐学院作曲系全额奖学金,头发扎成高马尾,笑起来左颊有个小酒窝,眼里全是光。
而现在,那个会为她挡风遮雨的人,正坐在里面,准备亲手碾碎她耗尽心血搭建的新天地娱乐。
庄晴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风铃轻响。
顾琳抬眼,没笑,也没起身,只把咖啡杯轻轻一放,杯底与瓷碟磕出清脆一声。她今天穿了件墨绿丝绒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海豚胸针——那是宁修远送张颖远《画心》de时,附赠的限量版母带盒上拆下来的同款。
“坐。”顾琳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划开空气,“你妈让我转告你,许青缨已确认担任世界杯开幕式表演嘉宾,主题曲由可口可乐全球委任,制作人栏,宁修远署名第一。”
庄晴晴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我知道。”
“你知道?”顾琳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那你知不知道,就在三小时前,国际足联官宣了‘中国之夜’特别环节,主办方点名要求新天地娱乐承办?”
庄晴晴瞳孔骤缩。
“他们指名要你。”顾琳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不是因为你多厉害,是因为他们查过你的履历——你大学论文写的是《资本介入文化输出的路径悖论》,硕士课题是《东亚偶像工业中的情感劳工异化》,连你帮幼儿园排练六一汇演的教案,都被翻出来做了语义分析。”
庄晴晴喉头一紧:“……谁干的?”
“不是谁。”顾琳抽出一张a4纸推过来,上面印着模糊但清晰的监控截图:宁修远抱着果果站在医院门口,正把一张折叠的纸塞进司机手中;另一页是某境外数据平台的后台权限记录,ip地址归属纽约曼哈顿中城,操作者id后缀写着“qgyg-2023”。
庄晴晴猛地抬头。
“他根本没打算躲。”顾琳指尖点了点那串id,“他在等你发现。等你顺着这条线,摸到骆冰道卡、摸到许青缨、摸到我——最后停在我姐姐的墓碑前。”
庄晴晴的手指瞬间冰凉。
顾琳的亲姐姐,顾晶,二十年前死于一场车祸。肇事司机逃逸,尸检报告写着“颅骨粉碎性骨折”,而事故地点,正是如今新天地娱乐总部大厦斜对面那条梧桐路——当年那棵树还在,树干上至今留着一道焦黑刻痕,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旧疤。
“你查过我母亲?”庄晴晴声音发哑。
“查了。”顾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康月乔,1998年从港大心理学系退学,同年以‘海外合作顾问’身份进入中联办;2003年借壳收购某濒临破产的传媒公司,注册地开曼群岛;2007年你出生那年,她把公司股权全数转入你名下,法律文件里写的理由是‘为女儿预留文化事业启动金’。”
庄晴晴怔住。
她从未见过那份文件。母亲只提过一次:“晴晴,你生来就该站在聚光灯下,不是被照亮,而是发光。”
原来那束光,早被精密校准过角度与亮度。
“你猜我为什么知道这些?”顾琳忽然问。
庄晴晴没答。
“因为2007年11月,我在曼哈顿接到一通越洋电话。”顾琳盯着她眼睛,“电话里的人说:‘顾小姐,你妹妹的命,我们买了。从今往后,她每一次呼吸,都算在我们账上。’”
庄晴晴指甲掐进掌心。
“他们没杀我。”顾琳扯了扯嘴角,“他们把我关在布鲁克林一间公寓里,每天早上八点准时送来一份《华尔街日报》,头版永远是你母亲出席的某场峰会照片。持续了整整四百二十七天。”
庄晴晴眼前发黑。
“后来我签了协议。”顾琳声音平静得可怕,“用我所有音乐版权,换你平安长大。包括《画心》的原始de——那是我姐姐车祸前最后一首未完成曲,我改了三十七稿,才敢把它卖给宁修远。”
庄晴晴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锐响。
“所以你恨我?”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顾琳终于笑了,眼角沁出一点湿意,“我恨的是我自己。恨我当年没拦住姐姐去赴那个饭局,恨我没能抢在她上车前摔碎那部该死的手机,恨我直到现在,还要用你母亲最擅长的方式——拿你最珍视的东西,逼你低头。”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推到桌沿。
“宁修远明天飞慕尼黑,参加世界杯主题曲终审。这是《画心》的终极混音版,加入了我姐姐车祸现场采集的环境音——雨声、刹车声、玻璃碎裂声,还有……她最后半句没说完的话。”顾琳顿了顿,“我把它做成了asr音频,戴上耳机听,你会听见她喊你名字。”
庄晴晴盯着那个黑色u盘,像盯着一枚定时炸弹。
“你想要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我要你今晚十点,带着新天地娱乐全部股权变更文件,去虹桥机场t2航站楼b12登机口。”顾琳起身,披上驼色长风衣,“宁修远的航班,ca987。我会在那里等你签字。”
庄晴晴浑身发冷:“你要我……把公司给他?”
“不。”顾琳扣上风衣纽扣,银色海豚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我要你亲手把它烧掉。当着所有媒体的面,用打火机,烧成灰。”
庄晴晴失声:“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你妈才真正失去筹码。”顾琳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耳廓,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她以为自己在操控棋局,其实从你出生那天起,她就是棋子。而真正的棋手……”
她直起身,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正在慕尼黑安联球场,调试世界杯开幕式的激光阵列。”
庄晴晴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桌上的糖罐。方糖哗啦散落一地,像无数具微型棺材。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母亲住院那天,宁修远说“人贱自有天收”,不是狂妄,是陈述事实。
司机撞车那刻,母亲手机里正播放着一段加密语音——内容是许青缨团队向国际足联提交的“中国之夜”方案书,而方案末尾的联合署名栏,赫然印着新天地娱乐的公章。
原来母亲早把公司抵押给了许青缨。
原来所谓“意外”,不过是两股巨力在她头顶无声对撞,震落的尘埃恰好迷了她的眼。
庄晴晴弯腰,一片片捡起方糖。指尖被棱角割破,渗出血珠,混着糖粒的甜腻,在舌尖炸开铁锈味。
她想起母亲闭眼时说的那句“你做事吧”。
原来那不是疲惫,是交付。
交付一场精心设计的溃败。
交付她作为女儿,最后一点天真。
庄晴晴攥紧染血的糖块,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浅褐色木质桌面上洇开一朵暗红小花。
顾琳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玻璃门把手上。
“对了。”她忽然回头,风衣下摆旋出一道利落弧线,“你爸没死。他只是……换了张脸,现在在慕尼黑负责世界杯安保系统。如果你真想弄清楚所有事,明早九点,去安联球场地下三层,找编号b-7的设备间。”
风铃再次轻响。
顾琳消失在夕照里。
庄晴晴独自坐在空荡咖啡馆,桌上u盘静静反光。
她没碰它。
而是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头像是她和母亲在敦煌莫高窟九层楼前的合影,那时她十二岁,母亲搂着她肩膀,笑容温软如初春湖水。
对话框最新消息,是三分钟前母亲发来的:
【晴晴,刚收到消息,国际足联同意增设“青年创意扶持计划”,资助对象限定为中国籍独立音乐人。评审团主席,是宁修远。】
庄晴晴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
笑声很轻,却让服务生慌忙从吧台探头张望。
她慢慢删掉所有草稿,重新输入:
【好。我签。】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刹那,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巧切过玻璃幕墙,将她的影子钉在墙上——细长、扭曲、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匕首。
她起身,把染血的方糖一颗颗放回糖罐。
盖子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像棺盖落锁。
第四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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