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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六连这是打算在这儿安家落户了?

    夜幕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霞光。


    王家店渡口的这片河滩,由白日的死寂,骤然坠入另一种震耳欲聋的喧嚣。


    远方的地平线上,首先是两道刺目的光柱撕开黑暗,如同两柄利剑,在颠簸中不断晃动。


    紧接着,是卡车发动机沉闷的轰鸣,那声音由远及近,在空旷的雪原上被无限放大,最终化作一般滚雷,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团部的车队。


    到了。


    卡车在距离河滩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再往前,松软的积雪和暗藏的沟坎对这种老式卡车来说是致命的陷阱。


    “哐当!”


    车厢挡板被重重地放倒,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从车上涌下。


    “二营的!这边集合!”


    “三营的都滚过来!先他娘的聚拢,再找地方扎营!”


    “直属一连!动作快点!把物资先卸下来!”


    命令声,吆喝声,铁锹和镐头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年轻队员压抑不住的抱怨......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


    这片刚沉寂没多久的河滩,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人声鼎沸的菜市场。


    一营教导员张铁军从颠簸了一路的驾驶室里跳下来,双脚落地,一阵刺骨的麻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他用力跺了跺脚,试图唤回知觉。


    他身边,一营长雷东峰那铁塔般魁梧的身影矗立在风雪里,环视着眼前这片乱局,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乱七八糟!跟他娘的打了场败仗一样!”


    雷东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声音里是对这种无序状态的本能反感。


    不过不是他一营的兵,他也不好多说。


    “老张,咱们营都是驻扎在外的连队,都是自己过来的。”


    “都这个点了,也不知道到了几个。”


    “这鬼路,可别出什么岔子。”


    张铁军闻言,也扯了扯被寒风吹得紧贴在脸上的大衣领子,目光投向远处河滩上那些已经扎好的,星星点点的营地。


    那里已经燃起了篝火,人影晃动。


    “放心,驻扎在外的反而离得最近。”


    他的声音沉稳,能让人安心。


    “远的几个,我都提前跟沿江的渔队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帮衬着点,出不了问题。”


    话是这么说,雷东峰却还是不放心,从腰间摸出手电筒。


    “咔哒”一声,一道刺目的光柱射出,开始在远处那些影影绰绰的帐篷间,进行地毯式的扫荡。


    他的动作很慢,光柱每落在一处,都会停留几秒。


    他在辨认那一面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


    “三连,四连,五连......扎在一起。”


    他的光柱定格在一片营地,帐篷呈品字形,互为犄角。


    “警惕性没丢,还行。”


    光柱移动。


    “七连,八连,背靠背扎营,够稳妥。”


    光柱再次移动,落在了最靠近江岸的位置。


    “二连,九连.......还有那几个,应该是渔队的帐篷,都在林子那儿。”


    雷东峰看了一圈,心里有了底,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了一点。


    他满意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欸,不对。”


    他忽然顿住了。


    “一连跟着咱们一起来,那......六连呢?”


    “他们驻地离这儿不远,按理说,早该到了!”


    雷东峰的光柱又发疯似的在河滩上扫了一圈,将每一面旗帜都重新确认了一遍。


    没有。


    还是没有“先锋六连”的旗子。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身边的张铁军也脸色一沉,顺着光柱的方向仔细辨认了一圈,神情立刻凝重起来。


    “老雷,别急。”


    他抬手按住雷东峰的胳膊。


    “你看那片冰墙,应该是饶河那边过来的同志建的指挥部。


    “咱们先过去问问情......”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声音也变了调。


    “......不用问了。”


    张铁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吐出一句让雷东峰摸不着头脑的话。


    “关山河这个老小子,长本事了啊!"


    雷东峰满心疑惑,顺着自己老搭档的视线望了过去。


    下一秒,他的眼睛也直了。


    只见那道在黑夜中巍然屹立,被篝火映照得泛着幽蓝光泽的冰墙最高处,一面红旗正迎着风,舒展成一道刺目的红。


    旗帜上,“先锋六连”四个大字,嚣张得不可一世。


    他们之前下意识地将那片最规整,最显眼的建筑当成了上级指挥部。


    毕竟,这冰天雪地的,谁会为了十天的冬捕任务,费这么大力气修一堵墙?


    可那面旗子,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


    有。


    还真有。


    短暂的死寂后,雷东峰那张紧绷的脸,突然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他娘的!”


    他笑骂出声。


    “六连这是打算在这儿安家落户了?”


    “十天功夫,关山河这老小子还真给他自己整了个窝出来!”


    “这帮小子倒是挺会享受!”


    说完,他根本不理会还在集结的一连,扭头就朝着远处正在整队的一连长喊道。


    “老马!你带队自己找地方扎营!”


    “把我的行李,送到六连去!”


    “这几天,老子就跟关山河那个狗东西挤一挤!”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开大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道冰墙走去。


    刚整好队的一连长马振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砸得有点懵。


    他呆立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向跟上来的教导员张铁军。


    “教导员,这.......营长这是......”


    自己就集合整了个队的功夫,怎么营长就要挪窝了?


    我这连长当得没毛病啊!


    张铁军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摆了摆手。


    “没事,营长体恤你们。”


    “想着你们一连跟车来得晚,人困马乏的,就不让你们多忙活了。’


    “你们自己找地方扎营就行,我和营长,先去六连那边凑合凑合。”


    他说完,也摆了摆手,在一连长愈发困惑的目光中,追着雷东峰的背影去了。


    马振华站在原地,抬起头,顺着两位主官离去的方向望去。


    他的视线越过无数杂乱的帐篷,最终定格在那道雄伟的冰墙和墙头那面飞扬的红旗上。


    瞬间懂了。


    所有的困惑都化作了一声长叹。


    那表情,无奈中,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羡慕。


    “关山河这老小子……………”


    他低声咕哝着。


    “真是捞着宝了啊,一个破营地都能让他玩出花来。”


    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雷东峰和张铁军一前一后,朝着那道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的冰墙走去。


    距离越近,那堵墙带来的压迫感就越强。


    墙体表面光滑,接缝处用融雪复又冻结的冰水填充,密不透风。


    两人脚下的雪地也发生了变化。


    从先前那片杂乱无章,满是脚印的松软雪地,变成了一条被人为踩实、清理出来的道路。


    风声,在这里也小了下去。


    那道v字形的冰墙,像一双张开的臂膀,将北大荒最凜冽的寒风稳稳地拦在外面,只留下一个朝南的缺口,作为营地的入口。


    雷东峰和张铁军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底的惊讶,已经从刚才的遥遥一瞥,变成了此刻近在咫尺的震撼。


    这哪里是临时营地?


    这分明就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和设计的防风工事!


    绕过冰墙的翼侧,走进营地入口,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两位身经百战的营级主官,脚步都为之一顿。


    里面跟外面那些乱糟糟的环境,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好几顶墨绿色的军用帐篷。


    每一顶帐篷的底部,都用厚实的雪墙加固,压住了帐篷的裙边,连一丝寒风都透不进去。


    帐篷与帐篷之间,地面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冻得坚硬的黑土地。


    营地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火塘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架在上面的两口行军大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什么。


    不过这个时候经过续了无数次水的鱼汤,基本也没啥味道了。


    火塘边,六连长关山河正和几个其他连的主官围坐在一起,手里捧着搪瓷缸,脸上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正唾沫横飞地吹着牛。


    雷东峰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脸,此刻再也不住了。


    他瞪圆了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关山河!”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开一个响雷。


    关山河正说到兴头上,被这熟悉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


    整个人“噌”地一下从马扎上弹了起来。


    下意识立正站好!


    “营长!”


    他话音未落,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你小子可以啊!”


    雷东峰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另一只手指着这片规整得不像话的营地。


    “这营地扎得有模有样的,跟个小碉堡似的!”


    “老子大老远就看见你们六连的旗了,插得比谁都高!”


    关山河咧开嘴,刚想笑,就看见了跟在后面的教导员张铁军,赶紧把笑容一收,立正站好。


    “营长,教导员,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说,你们得明天才能到吗!”


    张铁军走了过来,他的性格比雷东峰沉稳得多。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绕着那堵v字形的冰墙走了一圈,伸出指关节,在坚硬的冰砖上“叩叩”地敲了敲。


    冰砖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坚固异常。


    他眼神里带着赞许。


    “团长和政委他们明天到。”


    张铁军转过身来,解释了一句。


    “今天我跟老雷,先押运一波人和物资过来探探路,给后面建个指挥部。”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关山河,问出了心里最想问的问题。


    “这冰墙的点子,是谁琢磨出来的?”


    这个问题,正中关山河的下怀。


    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脸上却故作平静,甚至还带着点谦虚,摆了摆手。


    “嗨,营长,教导员,瞧你们说的。”


    “就是我们连那帮小年轻,怕冷,瞎折腾出来的玩意儿。”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语气里那份藏不住的骄傲,连火塘里的火苗都压不住。


    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一指最里面的主帐篷。


    “我们连那个江朝阳,你们知道的,就那个上次在团里开思想工作会议,上台发言的小伙子。”


    “这次咱们冬捕队伍,团里不是让各连自己定负责人吗?”


    “我寻思让他锻炼锻炼,这次行动,他才是我们的总指挥。”


    “他画了个图纸,说天太冷,光扎帐篷,夜里能把人冻成冰坨子。防风是第一位的,就带着人随便弄了弄。


    “让营长和教导员见笑了。”


    又是江朝阳!


    雷东峰和张铁军心头,同时“咯噔”一下,冒出了同一个想法。


    他们对那个年轻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团部会议室里。


    那个站在台上,面对全团干部,侃侃而谈“我们是第一代北大荒人”的年轻人。


    那番话,振聋发聩,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没想到,这小子不光嘴皮子利索,擅长思想工作,这动手能力......也强得这么离谱?


    “他人呢?”


    张铁军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股急切。


    关山河朝着最里头那顶唯一还亮着马灯光亮的帐篷,努了努嘴。


    “在最里头的帐篷里猫着呢。”


    “下午刚到,他就带着人在江面上跑了十里地,把附近的水文情况、冰层厚度全都摸了一遍。”


    “回来扒拉了两口饭,就趴在地图上写写画画,谁喊都不理!”


    这话一出,雷东峰和张铁军对视一眼。


    别的队伍,包括他们一营的“尖刀一连”,刚到地方,连营地还没扎利索,人员物资还在清点。


    你们六连倒好。


    不光营地建得跟堡垒一样,固若金汤。


    连后面的作业区域、水下情况,都已经提前勘探完了?


    雷东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却怎么也压不住他胸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热。


    “好!”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却洪亮如钟,在小小的营地里回荡。


    “不愧是咱们一营的兵!”


    “这才是咱们先锋部队该有的样子!”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身边其他几个连队主官,咧开一个巨大无比的笑容,一口白牙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都看见没!”


    “以后都学着点。”


    他的大嗓门里满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以前那些兄弟部队总说咱们一营是一帮大佬粗,除了打仗冲锋,别的啥也不行!”


    “现在你看看!"


    他一挥手,指着这片井然有序的营地,指着那面高高飘扬的红旗。


    “咱们现在可不光能打硬仗!有了这帮有激情,有文化、有脑子的小子,咱们搞生产建设,照样是全团的尖刀!”


    “走!”


    雷东峰一把揽过张铁军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老搭档勒个趔趄。


    “去里面看看!看看咱们六连的‘总指挥''!”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他想亲眼见见那个叫江朝阳的年轻人,看看那个总能创造奇迹的小子,又在琢磨什么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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