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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评说

    老蔡豆浆店里,灯还亮着。


    苏晚坐在角落那张桌子边,面前放着手机。屏幕上是陈远山那段采访视频的评论区。


    “支持陈主席!那些骂他的人,良心不会痛吗?”


    “我就在潺河边长大,河水什么样我知道,那些厂什么样我也知道。陈主席说的是真的。”


    “那些海外媒体,为什么这么关心一个中国地方官员?细思极恐。”


    “别被带节奏了,两边都有问题,中立吃瓜。”


    “那些刷‘假’的账号,点进去一看,全是新注册的。谁干的,大家心里有数。”


    她一条一条看着,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张诚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还不睡?”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睡不着。”她说,“你说,那些人现在在干什么?”


    张诚想了想。“在想怎么跑。”他说,“在想怎么把最后那些事做完,然后跑。”


    苏晚低下头,继续看着屏幕。“他们跑不掉的。”她说。


    张诚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老太太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豆浆。


    “喝点。”她说,“熬夜伤身。”


    苏晚接过,喝了一口。很烫,很浓,有一点甜。


    她忽然想起陈远山在采访里说的那句话。“我儿子死了。但死的不是我儿子一个人。那些在河边死了二十年都没人知道的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她放下碗,看着窗外。


    窗外,夜色深得化不开。但远处,天边已经隐隐约约透出一线灰白。


    赵启明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他换下外套,走进书房,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上。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他下午没看完的。他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眼,又放下。


    他不想看。他什么都不想看。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墙上那幅字,看着那两个他写了三十年的字。


    “慎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在一家基层单位,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有一天,他路过一个旧书摊,看见一幅装裱好的字,就挂在摊位的角落里。他停下来,看了很久。卖书的老头说,喜欢就买走,便宜,二十块。他摸了摸口袋,只有十五块。老头说,算了,十五就十五,拿去吧。


    他把那幅字带回家,挂在墙上。那时候他住的是单位分的筒子楼,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墙皮都剥落了。但那幅字挂上去之后,他觉得那间小屋一下子亮了起来。


    慎独。独处的时候也要谨慎。后来他调去省城,那幅字跟着他。换了一间更大的房子,它还在。换了更大的办公室,它还在。换了更好的房子,它还在。


    它一直在。看着他从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年轻,变成现在这样。


    他看着那幅字,看着那两个字的笔画,看着那些墨迹渗透进纸张的纹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慎独。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慎独过?


    他站起来,走到那幅字前,伸出手,把它从墙上摘下来。


    他拿着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那幅字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那幅字飘落下去,在夜风中翻卷着,像一只受伤的鸟,坠向楼下那片深深的黑暗。


    他看不见它落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


    凌晨三点,江州看守所。


    李国栋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


    他已经能坐起来了,能吃东西了,能说话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观察几天就可以送回监室。但他不想回去。


    不是怕。是不想再看见那些人。他只想待在这里,待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待着,等着。


    等什么?等女儿再来一次。


    那天她来的时候,他几乎认不出她。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她隔着玻璃看着他,叫了一声“爸”,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些钱,是通过金源贸易公司转出去的。法人的名字,叫赵……”


    他没说完。但女儿懂了。


    她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会把这句话传出去。


    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但他知道,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窗外,天快亮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笑。


    清晨六点,老蔡豆浆店开门了。


    热气腾腾的豆浆,刚出笼的包子,摆在那些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说话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每天都会响起的、平凡的歌。


    第一个客人走进来。


    是小刘。


    他在那张角落的桌子边坐下,苏晚端着一碗豆浆走过去,放在他面前。


    他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


    “昨晚,”他说,“省城那边,有动静了。”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动静?”


    小刘压低声音,把赵启明开会的事说了一遍。那三个人,那些话,那些后路。


    苏晚听着,没有说话。


    小刘说完,看着她。


    “你怎么想?”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他们跑不掉的。”


    小刘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知道陈主席那句话说得好。”她说,“死的不是他一个人。那些在河边死了二十年都没人知道的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她顿了顿。


    “那些人,跑不掉的。”


    小刘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喝着那碗豆浆。


    巷口,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此时,孙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厚厚一摞材料。


    昨晚那段录音,已经完整地解析出来了。那三个人的身份,也已经查清楚了。国企副总,媒体副主编,国际咨询公司代表。


    还有那个“那边的人”。技术组正在追查,那个年轻人的通讯记录,看看他最近和谁联系,看看那个“那边”到底是哪边。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孙主任,”电话那头的声音说,“有人提议,暂停调查。”


    孙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谁?”电话那头说了几个名字。


    孙强听着,脸色慢慢沉下来。那些人,都是他没想到的。有省里的,有地方的,有平时从不说话的。他们忽然跳出来,说这个案子查得太久了,影响太大了,该收收了。


    “他们怎么说?”孙强问。


    电话那头说:“他们说,让专案组‘慎重考虑’,不要‘扩大化’。还说,如果有困难,可以‘暂时搁置’,等风头过去再议。”


    孙强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


    那些人,终于动了。他们以为一张口,就能让这个案子停下来。他们以为那些压力,那些建议,那些“慎重考虑”,能让专案组退回去。


    他们不知道,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慌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陈主席,”他说,“有人想叫停。”


    电话那头,陈远山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


    孙强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陈远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让他们叫。叫得越响越好。”


    孙强沉默了一会儿。“您那个采访……”


    陈远山说:“那是开胃菜。”


    孙强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开胃菜。那接下来呢?


    主菜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个老人,心里装的,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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