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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金国的两手准备

    城楼之上,烛火被夜风掀得摇曳不定,映得赵顼脸上明暗交错,如同鬼魅。他左手仍微微颤抖,却已不是因怒,而是因痛——那痛自心口炸开,直贯四肢百骸,仿佛有把钝刀在胸腔里反复绞割。他盯着下方跪伏如林的甲士、瘫软如泥的嘉王、血泊中尚在抽搐的辽人尸首,还有那个一身明光铠、甲胄染血、脊背挺得比殿前铜鹤还要笔直的楚王赵野。


    他忽然想起幼时事。那时父皇仁宗尚在,三兄弟在延福宫后苑习射。赵頵箭术最精,每每十发九中;赵顼次之,沉稳有余而锐气不足;唯独赵野,箭箭脱靶,却总笑着捡起箭矢,再搭弓,再拉满,再脱靶。仁宗抚须大笑:“野儿不争先,但争不弃。”——如今这“不弃”二字,竟成了剜他心肝的刀。


    “朕错矣!朕错矣!”


    声音嘶哑,不成调子,却如裂帛般撕开东华门上凝滞的死寂。张茂则与王安石齐齐一震,王安石袖中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却觉不到疼;张茂则喉头滚动,眼眶灼热,强忍未落泪。


    赵顼忽然抬手,不是示意平身,而是指向御辇旁侍立的内侍:“取笔墨来!即刻拟诏!”


    内侍慌忙捧上紫毫、松烟、素笺。赵顼竟未坐稳,竟由两名内侍半扶半托着,在御辇上提笔蘸墨。墨汁滴落,溅在锦被上,如点点朱砂。他手腕悬空,笔锋颤抖,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朕以眇躬,嗣守鸿业,夙夜兢惕,惧不克负荷。今春正月,忽罹风瘖,口不能言,肢不能举,惶惧交加,遂生疑窦。乃设危局以试手足,布疑云以察臣工。此非明君所为,实昏聩之极也!嘉王頵,朕同母弟也,温良恭俭,素无觊觎,朕疑之,是伤天伦;安石、光,国之柱石,谏言切直,朕囚之,是塞言路;辽使构衅,本当明正典刑,朕纵其流言,反致京师震动,是失纲纪!楚王野,临危受命,奋不顾身,斩逆酋于阶下,肃奸宄于都门,更以己身为盾,以污名为刃,代朕承谤,代国受过!其忠可贯日月,其烈足泣鬼神!然朕初不察,几致忠魂饮恨,骨肉相残,社稷倾危!呜呼!痛哉!悔哉!”


    写至此处,赵顼手腕一抖,墨迹拖长如血线。他未停,又挥毫疾书:


    “即日颁《罪己诏》于天下。削去‘病危’虚辞,明告天下:朕疾虽重,然神志清明,政令皆出朕心,非权臣所专。嘉王頵,失察之罪,责之以家法,鞭十,罚奉三年,闭府思过,不予夺爵。王安石、张茂则,即复原职,加赐金帛,以彰忠直。辽使萧兀纳及其党羽,确系勾结内应,图谋不轨,证据确凿,依律处决,毋庸再议。怀恩侯李秉常及梁氏,既已归降,且年幼寡弱,朝廷当存抚恤之仁,着即迁居洛阳,赐第安居,岁给禄米,禁其出入,亦禁其臣属往来,以保西疆永宁。”


    最后一句落下,笔尖“啪”地折断。赵顼喘息粗重,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却将诏书一把抓起,颤巍巍递向垛口:“张茂则!你亲自持诏,缒城而下,交予楚王!亲口传朕旨意——朕……朕谢他!”


    张茂则双膝一软,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他接过诏书,手指触到纸面未干的墨迹,滚烫如烙铁。他不敢耽搁,转身便往城楼侧梯奔去,袍角翻飞,竟似年轻了二十岁。


    下方,赵野仍单膝跪地,刀尖拄地,血顺着刀脊缓缓淌下,在石板上积成一小洼暗红。他听见了城楼上的嘶喊,听见了那声“朕错矣”,却始终未抬头。直到张茂则的身影自城楼阴影中跃下,踏着血水奔至面前,双手高举诏书,声音哽咽难抑:“楚王殿下!官家诏!官家……谢您!”


    赵野终于缓缓抬首。


    火光映照下,他脸上血污纵横,右颊一道新添的擦伤渗着血丝,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两簇烧穿寒夜的幽蓝火焰。他并未接诏,只深深望了一眼张茂则,又越过他肩头,望向城楼之上那个被灯火勾勒出轮廓的、瘦削而佝偻的身影。


    然后,他霍然起身,甲胄铿然作响。他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递向张茂则:“请张公公代呈官家。此刀,斩过辽酋,染过贼血,亦曾悬于嘉王颈侧。今日,臣以此刀为证——刀锋所向,唯陛下一人耳。它不问是非,不辨忠奸,只听圣谕。”


    张茂则双手捧刀,指尖触到冰凉刀柄上尚未擦净的血痂,浑身一颤。


    赵野却已不再看他。他转身,大步走向瘫在血泊边缘的嘉王赵頵。赵頵早已吓脱了魂,见他逼近,竟本能地往后爬,后背抵住冰冷的城墙根,牙齿咯咯打颤,连求饶的话都挤不出半个字。


    赵野在赵頵面前站定,俯视片刻,忽然弯腰,伸手探入自己胸前甲胄内衬——那里缝着一方素净的白绢。他用力一扯,绢布撕裂声刺耳。他将那方白绢抖开,竟是赵頵幼时亲手所绘的一幅《寒梅图》,画角歪斜,墨色淡薄,右下角还盖着一枚小小的、印泥晕染的“頵”字朱印。


    “六哥。”赵野开口,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幼时共读诗书的温软,“还记得么?仁宗皇帝驾崩那年冬,雪下得比今日还大。你在延福宫廊下支起小炉煮茶,非说要学苏子美‘松风竹炉,提壶相呼’。我嫌冷不肯去,你便裹着狐裘,硬拖我出来,还把这幅画塞进我怀里,说‘野弟莫怕,哥哥替你挡雪’。”


    赵頵瞳孔骤缩,嘴唇翕动,泪水汹涌而出。


    赵野却将画纸轻轻覆在赵頵脸上,遮住那涕泪横流的脸,也遮住他眼中翻腾的羞惭、恐惧与一丝微弱的、久违的暖意。


    “今日,换我替你挡雪。”赵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如钉,“挡这满朝风雨,挡这千古骂名,挡这……不该有的刀锋。”


    话音落,他猛地抽回白绢,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卸下千斤重担。随即,他解下腰间一条玄色皮鞭——并非刑部所用的笞杖,而是他自己惯用的、鞭梢磨得油亮的军中束甲带。


    “家法在此!”赵野厉喝,声震四野,“嘉王赵頵,失察附逆,险致社稷倾危!按宗室律,鞭十!”


    不待任何人反应,鞭影已如毒龙出洞!


    “啪——!”


    第一鞭狠狠抽在赵頵后背亲王常服上,锦缎应声绽开,露出底下雪白中衣,随即渗出血痕。赵頵闷哼一声,身体剧震,却死死咬住下唇,没发出半点哀嚎。


    “第二鞭!”


    “啪——!”


    “第三鞭!”


    “啪——!”


    鞭声脆响,节奏分明,不疾不徐,每一记都精准落在同一位置,力道分毫不差。赵頵的身体随着鞭击剧烈抽搐,后背衣衫尽裂,血肉翻开,可他竟真的挺直了脊背,仰起头,目光穿过漫天火把,直直投向城楼之上那个模糊的身影。那眼神里,恐惧渐褪,羞惭沉淀,最终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澈的清醒。


    第七鞭落下时,赵頵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上涌,却硬生生咽了回去。第八鞭,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第九鞭,他眼角迸裂,鲜血混着泪水滑落。第十鞭挥下,他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撞在冰冷的血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却仍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将额头抵住地面,一下,又一下,重重磕了三下。


    “臣……赵頵……谢……皇兄……教诲……”


    声音微弱如游丝,却清晰无比,穿透了血腥与死寂。


    赵野收鞭,默默将那方染血的白绢重新叠好,塞回胸前。他转身,走向被凌峰押至一旁、面如死灰的王府旧仆。那些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见他走近,纷纷叩首如捣蒜。


    赵野却未看他们,只对凌峰低语:“放了。”


    凌峰一愣:“殿下?”


    “放了。”赵野重复,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传我令,嘉王府上下,即刻遣散。每人发三月俸钱,另赐白米五斗,细布两匹。去吧。”


    众人呆若木鸡,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嚎啕,跪地叩首,哭声震天。


    赵野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城楼之下,那群面色惨白、噤若寒蝉的辽国使馆女眷与随从。她们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其中一名老妪怀中,还紧紧抱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孩子的小脸皱成一团,发出微弱的啼哭。


    赵野脚步顿住。


    他俯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方才在城楼上,张茂则悄悄塞给他的一块蜜糕。他小心掰下一小块,轻轻放入那婴孩口中。孩子本能地吮吸起来,哭声渐弱。


    “带她们走。”赵野对凌峰说,声音低沉,“送去西角门,交给礼部主客司郎中陈绎。就说……楚王所请,安置辽使遗孤,妥为抚育,勿使冻馁。”


    凌峰抱拳:“遵命!”


    赵野这才最后看向城楼。他整了整甲胄,抹去脸上血污,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与焦糊味的空气。然后,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的是最标准的、武将面君之礼。


    “臣赵野,幸不辱命。”


    城楼上,赵顼已由内侍搀扶着,踉跄着走到垛口边缘。他望着下方那个浴血而立、身影却愈发高大的弟弟,望着那片被血浸透、又被火光照亮的广场,望着跪伏一片、却悄然松了口气的百官将士,望着远处汴京万家灯火,在浓重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宛如星河坠地。


    他忽然觉得,那场席卷整个帝国的风寒,此刻才真正退去。留下的,不是虚弱,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清明,一种劫后余生的、沉甸甸的疲惫,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对脚下这片土地与头顶这片星空的敬畏。


    他抬起手,没有指向任何一人,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着东华门外,向着那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大地,向着那个跪在血泊里、脊梁却比谁都挺直的弟弟,深深,深深,弯下了他帝王的腰。


    这一拜,无声,却胜过万语千言。


    就在此时,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青灰悄然渗出,温柔地,不可阻挡地,洇开了浓墨般的夜色。


    天,快亮了。


    而汴京,这座在血火中淬炼过的都城,正屏住呼吸,等待着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洒落在这片刚刚被清洗过的、伤痕累累却又生机暗涌的土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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