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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北宋:我真的只想被贬官啊!箭头 第317章 这药不错,伯虎你要么?

第317章 这药不错,伯虎你要么?

    东华门外,火把的光焰被夜风撕扯得忽明忽暗,映在御辇金漆剥落的螭首上,也映在赵顼那张涕泪纵横的脸上。他不再端坐,而是歪斜着身子伏在辇栏边,右臂无力垂落,左手死死攥住胸前明黄大氅,指节泛白如枯骨。哭声起初压抑、断续,继而转为呜咽,最后竟成了不成调的抽噎,像一头被剜去心头肉的幼兽,在寒夜里徒然撕扯自己的喉咙。


    “朕……朕不是不信你们……”他哽咽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陶,“是这病……这身子……它不听使唤!它拖着朕往黑处走……朕怕啊伯虎,怕自己睁眼就忘了谁是亲弟,闭眼就签了废立诏书……怕朕一觉睡去,醒来时汴京已换了姓氏,连延儿……连延儿都认不得他阿爹了……”


    他猛地抬手,指向远处马车帘角——那抹红巾在风中微微颤动,襁褓里婴儿正无意识地攥紧小拳头,仿佛攥着整个王朝尚未落地的命脉。


    赵野仍跪着,后背三道鞭痕深可见骨,血珠顺着脊椎沟壑蜿蜒而下,在单衣上洇开三朵狰狞的暗梅。他听见了,却没应声,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石砖上,青砖沁出的寒意透过额心直钻脑髓。他不能抬头,一抬头,便压不住眼中翻涌的酸涩。他早知皇帝病的不是身子,是心;怕的不是辽人细作,是镜中那个日渐陌生的自己。可知道是一回事,亲手剖开这脓疮又是一回事——刀刃割在别人身上,尚能稳住手腕;割在至亲至信之人身上,才知痛是无声的。


    “官家。”王安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盖过了所有风声与喘息。他膝行半步,玄色官袍下摆沾满血污,发冠歪斜,几缕银发垂落额前。“臣有罪,罪在执拗。以为圣心如日月,照见幽微便该自明;以为君臣如琴瑟,弦音稍偏即当直谏。却忘了……日月亦有蚀,琴瑟若崩裂,再好的调音师,也救不回断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早已面无人色的嘉王赵頵,又掠过被侍卫架着、双目失神的李秉常母子,最后停在赵野染血的后颈上。


    “楚王今夜所行,非为权,非为私,实乃以身为盾,替官家挡下所有暗箭——辽人的毒,西夏的恨,宗室的疑,士林的谤,还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钉,“还有官家自己心底那头越养越肥的鬼。”


    张茂则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御辇。赵顼的哭声竟真的滞了一瞬。


    “老臣请旨。”王安石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恳请官家,即刻下诏:嘉王赵頵,失察之罪,罚俸三年,闭府思过;怀恩侯李秉常及其母梁氏,迁居洛阳,赐宅一所,岁给米帛,由开封府严加看护;辽使萧兀纳等余党,按律流放沙门岛,永世不得返朝;至于……”他略一停顿,侧首看向赵野,“楚王赵野,假传军令、擅杀使臣、围困宗藩、刑讯逼供……桩桩件件,皆属重罪。依《宋刑统》,当削爵为民,流三千里,永不叙用。”


    话音落处,满场死寂。


    苏轼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终究没发出声。章惇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曾布望着王安石花白的鬓角,只觉一股滚烫的东西直冲眼眶——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悬于颈侧,而是藏于唇齿之间,斩向自己。


    赵野依旧伏着,肩胛骨在薄衣下微微耸动。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捅进耳道。流三千里?永不叙用?他赵野若真被贬得远远的,谁来替皇帝拦住明日那些递到御前的弹劾折子?谁来把嘉王府里查出的辽人密信,悄悄换上一封西夏旧部联络图?谁来确保李秉常母子抵达洛阳那日,恰好有“山贼”劫掠车队,让两具面目全非的尸首顺洛水漂下,从此再无复辟之虞?


    ——不,不能流放。流放等于卸甲,卸甲等于把皇帝赤裸裸地交出去。


    “王相公。”赵野终于抬起头,额上沾着灰土与血渍,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在血泊里燃起的幽蓝鬼火,“您说得对,臣罪该万死。可臣若死了,谁来告诉天下人,嘉王为何府中藏着辽人?谁来解释,为何西夏太后梁氏昨夜三更,独自出宫去了何处?谁来……”他目光如电,直刺向御辇旁一个垂首肃立的内侍,“替官家,把那盏‘烛火’,掐灭?”


    那内侍身形猛地一晃,几乎跌倒。


    赵顼顺着赵野视线望去,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他贴身掌灯的刘昭,一个连他咳一声都要立刻捧上蜜水的老实人。可此刻,刘昭袖口露出半截靛青布料,与辽使萧兀纳腰间所系的“云雁纹”汗巾,分明出自同一匹贡缎。


    “刘昭……”赵顼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你袖子里……是什么?”


    刘昭面如死灰,双膝一软,重重砸在地上,额头磕出沉闷声响:“官……官家!老奴冤枉!这布……这布是今晨洒扫福宁殿时,从窗缝里刮进来的……”


    “窗缝?”赵野冷笑,霍然起身,不顾背上剧痛,一把抓起地上那柄染血佩刀,刀尖直指刘昭咽喉,“昨夜戌时三刻,嘉王府马车被拦,你恰在福宁殿东廊‘清点灯油’;亥时初,萧兀纳人头落地,你又‘奉旨’去掖庭取新灯芯——刘昭,你一个掌灯的,何时学会替辽人跑腿,还跑得比捧日军都快?”


    刘昭浑身筛糠,裤裆瞬间湿透,腥臊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他张着嘴,却再也编不出半个字。


    赵顼看着那截靛青布料,看着刘昭溃散的瞳孔,又看看赵野染血的脊背、王安石花白的头颅、苏轼紧握的拳头……他忽然明白了。赵野要的从来不是活路,也不是死路。他要一条悬在万丈深渊上的窄桥,桥这头是他自己,桥那头,是赵顼的皇位,是赵延的未来,是整个大宋摇摇欲坠的屋脊。


    “够了。”赵顼抬起手,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帝王的冷硬,“刘昭,杖毙。即刻。”


    两名侍卫如狼似虎扑上,拖着瘫软如泥的刘昭便走。凄厉的惨嚎只响了半声,便被一只厚实的手掌死死捂住,闷在胸腔里,化作沉闷的呜咽,渐行渐远。


    “嘉王赵頵……”赵顼的目光缓缓移向瘫在血泊边缘的弟弟,那眼神复杂得令人窒息,有痛惜,有失望,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念其年少,受人蒙蔽,着即幽禁嘉王府,非奉诏不得出入。王府上下,除近身婢女三人,余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寒潭,“尽数发配琼州,充作军户。”


    赵頵如遭雷击,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却连一句求饶都挤不出来,只死死盯着赵野,眼神里最后一丝怨毒,竟被一种茫然的恐惧取代——原来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刀斧加身,而是连被恨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至于楚王赵野……”赵顼的目光落在赵野身上,久久凝视。火把光下,那三道鞭痕狰狞如蚯蚓,鲜血仍在缓慢渗出,将白色中衣染成一片片深褐。他忽然想起幼时,赵野为替他挡下蹴鞠飞来的硬球,左臂肿得碗口粗,却还龇牙咧嘴说“不疼”,结果半夜高烧到说胡话,攥着他手指喊“皇兄别丢下我”。


    “削去楚王爵位,降为庶人。”赵顼一字一顿,声音却不再颤抖,“但……朕念其擒获辽使之功,特许其留京养伤。另赐……”他顿了顿,喉结艰难滚动,“赐‘忠毅’二字为号,建忠毅侯府一座,食邑三千户,准其戴罪立功,为国效命。”


    “忠毅”二字出口,满场俱震。


    “忠”字压下了擅权之罪,“毅”字赦免了酷烈之行。这哪里是贬斥?分明是把赵野牢牢钉在皇帝身边,成为一面活的盾牌,一柄淬了火的刀。削爵是虚,赐号是实;流放是表,留京是里。天下人只看见楚王被褫夺王爵,却不知这“忠毅侯”,从此便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刀锋上的刀锋。


    赵野缓缓跪倒,这一次,动作沉稳,额头触地,声音洪亮:“臣……赵野,谢主隆恩!”


    他伏在那里,后背伤口被石砖粗粝的纹路磨得生疼,可这疼却奇异地熨帖了心口那团灼烧的焦躁。成了。桥搭好了。虽是血肉铺就,却足够承重。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萧兀纳忽然向前踉跄一步,挣脱侍卫钳制,对着赵顼的方向,深深弯下腰去,用极标准的汉礼,行了一个稽首。


    “大宋官家,”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敬意,“辽国使团此番……确有不轨之谋。萧某临行前,北院枢密使亲授密令,命我等散布‘官家病危’之谣,诱使嘉王与西夏余孽联络,再寻机……”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赵野染血的脊背,嘴角竟牵起一丝苦笑,“再寻机,嫁祸于楚王,使其兄弟阋墙,大宋自乱。”


    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拔高:“然萧某万未料到,大宋竟有赵侯爷这般人物!以血肉为饵,引蛇出洞;以酷烈为网,一网打尽!萧某今日伏诛,心服口服!只盼官家……善待此人!莫负此肝胆!”


    赵顼怔住,张茂则与王安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涛骇浪——原来辽人,竟是被赵野这副同归于尽的狠绝姿态,硬生生吓破了胆,主动吐出了真相!


    “好……好!”赵顼竟笑了,笑声带着鼻音,却无比畅快,“萧兀纳,你既知罪,朕便给你一个体面——赐鸩酒一杯,留全尸。”


    萧兀纳再次稽首,坦然走向侍卫递来的托盘,仰头饮尽。酒液滑入喉间,他最后望了一眼赵野,眼神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释然。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马车帘后的谭天,忽然抱着襁褓中的赵延,颤巍巍地下了车。她没戴凤冠,只披着素色斗篷,发髻松散,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却努力挺直了脊背。她一步步走到赵野身后,没有看他背上的伤,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染血的肩头,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赵野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


    谭天抬起头,目光越过赵野,直直迎向御辇上的赵顼。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官家,臣妾有本启奏。”


    赵顼一愣:“武清……公主?”


    “臣妾不是武清。”谭天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锐利如刀,“臣妾是赵野之妻,谭天。今日之事,臣妾虽未亲临,却知夫君所行,皆为护佑官家,护佑延儿,护佑这大宋江山。若论附逆之罪,臣妾身为楚王妃,亦难辞其咎。恳请官家,准臣妾随夫君同赴流放之地,侍奉汤药,共担罪责。”


    此言一出,连赵顼都为之动容。他看着谭天怀中熟睡的婴孩,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忽然想起当年册封她为武清公主时,她也是这样,不卑不亢地站在丹陛之下,说:“臣妾愿为大宋,守一隅安宁。”


    “准……”赵顼刚吐出一个字,谭天却已转向赵野,将襁褓轻轻塞入他怀中。


    赵野下意识接过。那小小的身体温热柔软,带着奶香与新生的气息。赵延在父亲臂弯里动了动,小嘴无意识地吮吸着,睫毛在火光下投下蝶翼般的阴影。


    “抱好他。”谭天的声音轻如耳语,却重逾千钧,“他是你的儿子,更是大宋的根苗。根若扎得深,树才不会倒。”


    赵野低头,看着怀中这张皱巴巴的小脸。火光跳跃,映得那双眼睑下的肌肤近乎透明。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自己最后一次踏入福宁殿,皇帝倚在榻上,用枯瘦的手指点着窗外一株老梅,说:“伯虎,你看那梅枝,虬曲盘结,看似不祥,可偏偏开得最盛……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笔直的路?弯着腰,未必不是在扎根。”


    原来,皇帝早已懂。


    赵野抱着儿子,缓缓直起身。后背的剧痛依旧,可怀里那点温热,却奇异地驱散了周遭所有的寒意与血腥。他看向御辇,看向王安石,看向苏轼,看向所有或惊或惧或悲悯的脸。


    “诸公。”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静,“今夜之后,汴京再无‘楚王’。只有……忠毅侯赵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尸首,扫过瑟瑟发抖的奴仆,扫过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城轮廓。


    “但有些事,不会变。”他声音渐沉,如古井投石,“辽人窥伺未绝,西夏余烬尚温,朝堂之上,暗流从未平息。这大宋的江山,不是靠几道圣旨,几场血祭,就能真正安稳下来的。”


    火把噼啪爆裂,溅起几点火星,如同星火坠入长夜。


    “所以,”赵野将怀中襁褓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砸在每个人心上,“臣赵野,愿为官家手中之剑,劈开迷障!愿为大宋脚下之石,垫高根基!纵粉身碎骨,纵遗臭万年……此志,不渝!”


    东华门外,风骤然停了。


    火把的光焰凝固在半空,映着满地未干的血迹,映着赵野染血的铠甲碎片,映着谭天苍白却含笑的侧脸,映着赵顼泪痕未干却挺直的脊背,映着王安石、苏轼、章惇等人眼中重新燃起的、灼灼不灭的火焰。


    夜,还很长。


    可东方天际,已悄然透出一线极淡、极韧的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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