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应龙猛地抬头，视线横跨数十里。


    远处的山坡上，玄刚那颗秃头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那枚玉符被他死死攥在手心，即便隔着这么远，玉符散发出的毁灭气息依然让姬应龙的后颈阵阵发凉。


    “住...


    密室内的阴阳光团仍在缓缓旋转，白与黑的界限如呼吸般明灭不定，每一次明暗交替，都牵动着三人神魂深处最原始的共鸣。那不是大道之息——可此刻，在陈易识海中，这“道息”正被一柄无形的冰锥抵住咽喉。


    系统界面悬浮不散，【阴阳龙蛇变·七阶巅峰】八个字泛着幽微冷光，下方标注着三行小字：


    【潜伏期：三至九月】


    【侵蚀路径：神识主脉→灵台紫府→元婴胎衣】


    【解法：无。唯吞噬或化神斩念可破。】


    陈易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极轻，却震得身下青玉髓地面浮起一道肉眼难辨的涟漪。他没动。


    不是不能吞。


    但若此刻吞噬，必然引发灵气反冲，阴阳光团中那缕毒息虽已断绝与姬应龙的联系，可其本源仍属七阶巅峰，吞入识海刹那，必有法则余波逸散——轻则震伤宁不二神魂，重则引动玄阴仙子体内寒煞反噬，当场暴走。


    而姬应龙……正等着这个破绽。


    陈易余光扫过右侧。宁不二额头沁出细汗，唇色微白，却双目灼灼，神识如丝线般牢牢缠绕在光团边缘，贪婪汲取着其中阴阳初判的韵律。他不知自己正用神魂去舔舐刀锋。


    再往左，玄阴仙子闭目静坐，睫羽低垂，周身寒气却比先前淡了三分。她指尖摩挲袖口的动作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右手食指在左掌心极缓地画着一个圆——那是玄阴一脉《太阴蚀月经》中记载的“守魄印”，唯有神识受扰、灵台微漾时才会无意识勾勒。


    她察觉了。


    只是尚不能确认扰动来自何处。


    陈易心底微松。


    玄阴仙子能觉察到异常，说明姬应龙的毒息并非无懈可击；而她未立刻翻脸喝破，则证明这毒息确如系统所判，已是离体死物，再无后续指令——否则以玄阴性情，早该霜刃出鞘，将这密室冻成万载玄冰。


    此刻翻脸，只会让姬应龙借机脱身，甚至反咬一口：“尔等疑我演法不诚，故生妄念，致神魂不宁。”


    青云洞天虽是玄阴地盘，可姬应龙背后站着中州三大宗门之一的赤霄宫，真要撕破脸，玄阴仙子一人难挡赤霄宫三位元婴后期长老联手施压。


    所以不能硬破。


    得……借势。


    陈易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一缕极淡的灰雾正从皮肤下渗出，如活物般游走，无声无息融入地面流淌的灵气雾气中。


    那是他昨夜悄然炼化的半枚“蚀骨阴磷”。


    此物产自北冥寒渊最底层，遇阳则燃，遇阴则凝，最擅模拟各类能量波动。而陈易将其炼化后，并未催动，只任其蛰伏于血肉深处——此刻，便是它派上用场之时。


    灰雾入雾，即刻消融。


    下一瞬，密室东北角，那处由万年青玉髓天然形成的岩缝里，一点微不可察的灰光倏然亮起。


    极淡。


    淡得连宁不二那等元初修士的神识扫过，也只当是灵气折射的幻影。


    可玄阴仙子眉心忽地一跳。


    她猛地睁开眼。


    目光如电，直刺东北角岩缝！


    就在这一刹那——


    姬应龙头顶那团阴阳光团猛地一滞！


    白与黑的流转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涩，仿佛奔涌的江河被投入一颗微尘。


    玄阴仙子瞳孔骤缩。


    她看见了！


    那灰光并非幻影，而是某种正在……模仿阴阳律动的能量残响！


    它频率与光团完全同步，连明暗交替的节奏都分毫不差，可偏偏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滞涩感”——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光团本身那被刻意修饰过的、过于完美的流畅。


    真正的阴阳轮转，本该有瑕。


    木生火，火炎上，必带一丝焦躁之气；水克火，水势下，亦含几分沉郁之重。可姬应龙演化的光团，太过干净，干净得不像天道，倒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器物。


    玄阴仙子修的正是太阴之道，对“阴”的理解早已深入骨髓。阴非死寂，而是蕴藏生机的蛰伏；阴非柔弱，而是蓄势待发的张力。可眼前这团“阴”，光滑得没有一丝毛边，完美得令人窒息。


    假的。


    她指尖一颤，守魄印悄然掐断。


    就在这时，姬应龙忽然轻咳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金铁交鸣的剑气，劈开了密室里粘稠的灵气。


    “咦？”他眉头微皱，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方才……可是有谁扰动了阵眼？”


    他目光扫向东北角岩缝，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玄阴仙子心中冷笑。


    扰动阵眼？青玉髓阵眼在密室正中央聚灵阵核心，离那岩缝足有三丈。你分明是借机试探！


    她指尖微抬，一缕寒气凝而不发，缓缓覆上左耳耳垂——那是玄阴一脉秘传的“听渊诀”起手式，专为捕捉神识层面最细微的涟漪。


    而就在她耳垂寒气将凝未凝之际，陈易左手掌心，最后一丝灰雾悄然蒸腾。


    这一次，灰光亮起的位置，换成了密室西南角。


    同样微弱，同样精准复刻着阴阳光团的律动，同样带着那抹令人心头发紧的“滞涩”。


    玄阴仙子耳垂寒气猛然一凝！


    她没听见。


    不是声音。


    是……两股同频但不同源的神识波动，在西南角岩缝处，极其短暂地撞了一下。


    像两片落叶擦肩，却带起一阵无声的漩涡。


    其中一股，属于那灰光；另一股……阴冷、滑腻、带着蛇类吐信般的细微震颤——正与她方才在识海中捕捉到的那丝违和感，分毫不差！


    玄阴仙子霍然转首，目光如冰锥刺向姬应龙！


    姬应龙正微微颔首，似在回味刚才那一瞬的“异常”，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究。


    可玄阴仙子看得分明——他左袖宽大袖口下，小指指尖，正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极其轻微地……弹动了三下。


    三下。


    与灰光在西南角亮起的次数，严丝合缝。


    陈易在帮她定位。


    玄阴仙子胸中一股寒气直冲百会，却强行压下，指尖寒气倏然收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甚至侧首，对着宁不二极轻地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感悟。


    宁不二受宠若惊，连忙收敛心神。


    而玄阴仙子垂眸的瞬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冻结。


    她不再看姬应龙，目光缓缓移向陈易。


    陈易依旧低垂着眼帘，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两次灰光闪烁，与他毫无关系。


    可玄阴仙子知道。


    那灰光，是他放的。


    那滞涩感，是他刻意留下的破绽。


    他在告诉她：毒已种下，但源头可溯；敌在对面，而破局之钥，就握在你我手中。


    玄阴仙子深吸一口气。


    密室灵气浓郁如浆，这一口气吸入肺腑，竟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不是灵气有异。


    是她的杀意，已浓烈到凝成实质，反噬自身。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碎玉击冰，却比先前多了一分不容置喙的凛冽：“姬道友，妾身有一事不明。”


    姬应龙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哦？玄阴仙子请讲。”


    “道友方才演化阴阳，气象恢弘，妾身佩服。”玄阴仙子指尖拂过袖口，一枚巴掌大的青色玉珏悄然滑入掌心，“可这玉珏，乃先师所遗，内蕴一道‘太阴蚀月’残纹。方才光团明灭之际，残纹竟自行微震三次……”


    她摊开手掌。


    玉珏静静躺在她掌心，表面青光流转，中央一道弯月形纹路，正随着阴阳光团的明暗，极其微弱地……明灭。


    明。


    暗。


    明。


    三次。


    与姬应龙袖口小指弹动的次数，完全一致。


    姬应龙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知道这玉珏。玄阴师尊陨落前，曾与赤霄宫老祖有过一场论道，此玉珏便是当年论道所赠信物。若论品阶，不过四阶法器，可其内封存的“太阴蚀月”残纹，却是真正的大道烙印，对一切阴阳类术法拥有天然的感应与……反制之力！


    这玩意儿，怎么会在今天，突然激活？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显分毫：“哦？竟有此事？莫非玄阴仙子师尊所遗残纹，与本座所演阴阳，存在某种共鸣？”


    “共鸣？”玄阴仙子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妾身倒觉得，更像是……预警。”


    她五指缓缓收拢，玉珏青光骤然暴涨，弯月纹路瞬间亮如实质！


    嗡——


    一股无形的阴寒之力轰然扩散！


    不是攻击姬应龙，而是如一张巨网，瞬间笼罩整个密室！


    宁不二浑身一颤，神识如遭冰水浇头，猛地清醒过来，惊疑不定地看向玄阴仙子。


    陈易依旧不动，只是左手掌心，最后一点灰雾悄然散尽。


    而姬应龙头顶，那团完美无瑕的阴阳光团，表面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微裂痕！


    裂痕之中，一缕缕灰黑色的气息丝丝缕缕渗出，如同被强光照射的阴霾，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姬应龙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玄阴仙子手中玉珏：“你——！”


    “姬道友不必慌张。”玄阴仙子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如冰珠坠地，“妾身只是想问问，您这阴阳光团里，为何混进了……赤霄宫禁术《阴阳龙蛇变》的毒息？”


    “放屁！”姬应龙厉喝，袖袍狂舞，头顶光团轰然爆开，化作漫天黑白光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他要毁掉证据！


    可就在光点即将触及地面的刹那——


    陈易动了。


    他右掌平平推出，掌心朝上，不见丝毫法力波动。


    可密室地面流淌的灵气雾气，却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托起，轰然向上翻涌！


    雾气如潮，瞬间吞没了所有黑白光点。


    那些光点甫一入雾，便如沸汤泼雪，发出凄厉的嘶鸣，眨眼间被雾气裹挟、压缩、塑形……


    最终，凝成一枚核桃大小、通体灰黑、表面布满螺旋纹路的……小球。


    小球静静悬浮在陈易掌心上方三寸，微微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寒与……龙吟蛇嘶的诡异回响。


    陈易抬眸，第一次直视姬应龙，声音平淡无波：“姬道友，此物，您可认得？”


    姬应龙面如金纸，身形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石壁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盯着那枚小球，嘴唇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认得。


    怎会不认得！


    这是《阴阳龙蛇变》最核心的“龙蛇种”，一旦种入神魂，便如附骨之疽，三年内必使其神魂化为龙蛇双相，沦为施术者傀儡！


    可这东西，怎么会……被逼出体外？还被凝成实体？


    他惊骇的目光扫过玄阴仙子手中玉珏，又死死钉在陈易脸上。


    这小子……到底是谁？


    一个元初期修士，怎么可能……


    陈易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掌心微翻，那枚灰黑小球缓缓飘向玄阴仙子：“仙子，请。”


    玄阴仙子眸光如电，毫不犹豫，玉珏青光暴涨，弯月纹路射出一道凝练如针的阴寒光束，精准刺入小球核心！


    嗤——


    一声轻响。


    小球表面螺旋纹路疯狂旋转，灰黑气息如沸水般翻腾，却始终无法挣脱青光束缚。


    三息之后。


    小球“啪”地一声轻响，炸成一团无害的灰烟，随风而散。


    而玉珏弯月纹路，光芒黯淡了三分，表面却浮现出一道崭新的、扭曲如龙蛇交缠的黑色印记。


    成了。


    玄阴仙子收起玉珏，指尖一抹，印记隐没。


    她再抬眼时，目光已如万载玄冰，彻骨森寒：“姬应龙，你今日来青云洞天，究竟是为演法，还是为下坟？”


    姬应龙喉结滚动，额角青筋暴起，却终究没再开口。


    他知道，完了。


    玉珏封印了龙蛇种，等于握住了他谋害玄阴师徒的铁证。而陈易……这个一直沉默如影的元初期修士，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蝼蚁，而是一条盘踞在暗处、随时准备噬人的……真龙。


    密室死寂。


    只有宁不二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回响。


    陈易缓缓收回右手，掌心空空如也。


    系统面板悄然浮现，一行新提示冰冷闪烁：


    【检测到高阶神识毒素残留：0.3%】


    【是否启动‘逆溯解析’，追溯毒素源头？】


    【警告：此举将暴露宿主部分底牌，且需消耗大量精神力。】


    陈易眸光微闪，指尖在膝头极轻一点。


    【是。】


    他需要知道，姬应龙背后，究竟站着谁。


    而就在他心念落定的刹那——


    密室外，传来一声苍老而威严的轻叹。


    “唉……应龙啊应龙，你终究，还是走了这一步。”


    石门无声滑开。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素色道袍的老者负手而立。他并未踏入密室，只是站在门槛外，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最终，落在陈易身上。


    那目光深邃如古井，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陈易瞳孔，骤然一缩。


    这老者他没见过。


    可系统面板上，却突兀地跳出一行从未见过的金色大字，字体古老，带着洪荒般的厚重：


    【检测到‘窥天镜’碎片级气息……来源：未知。】


    【警告：宿主当前境界，无法解析此气息本质。】


    【建议：立刻伪装，降低存在感。】


    陈易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惊涛。


    他缓缓低下头，肩膀微微塌陷，将自己缩进玄阴仙子宽大的裙裾阴影里。


    像一株终于学会低头的、不起眼的野草。


    而老者，似乎并未在意这个“蝼蚁”。


    他只是看着姬应龙，轻轻摇了摇头，叹息声里，听不出悲喜：


    “赤霄宫的脸面……今日，怕是要丢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