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谢意盯着程峰惨烈的掌心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自己不方便，我帮你。”


    ？！程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CPU直接给干烧愣住了，反应过来时谢意已经撕开创可贴封条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程锋心脏狂跳到要冲破胸腔，omega的体温……在发烫，指尖沿着掌心川字脉络每走一毫厘都点起一团火。


    “你心跳很快……”


    短暂地触及过后谢意抽开了手，很轻地垂了眼睫：“疼吗？”


    “没有……”程锋赶紧把手放到背后，指尖悄悄地摩挲着创可贴的纹理：


    “我只是……不太习惯。”


    “……嗯。”谢意应了句，两人又重新陷入了沉默的尴尬氛围中。


    程锋还想和谢意聊点儿什么，但无奈脑子里一团浆糊，话拐到嘴边就成了：


    “那个……没什么事了吧。”


    “没了。”谢意合上登记册在转身离开时朝程锋点头致意：“下次记得穿校服。”


    “哦哦哦……好。”


    还没说几句话呢……眼睁睁地看着谢意就这么走了，程锋真想给刚刚说话不过脑子的自己来上一拳。


    白色的创可贴乖乖地躺在掌心，好像一轮纯洁漂亮的月牙尖……就和他的主人一样。


    谢意刚刚说“下次……”


    真的还会有下次吗……程锋心头泛起微微的惆怅酸涩：大概率不会了吧。


    他俩就像两根平行线，这次破天荒的相交已经是上天的奇迹了……


    程锋，你得知足。


    *


    检查完所有班级后秦权去教务处报告情况，谢意就站在走廊里等待着。


    不自觉又回想起程锋汩汩往外淌血的红色手掌，谢意细密的眼睫垂落下来，积着冰霜的冷脸似乎有一瞬消融：


    怎么又受伤了………


    礼堂开会、升旗仪式、纪律检查………　谢意与程锋有关的记忆大多都隔着乌泱泱的人群。


    在每一个看似波澜不惊的扫视间隙里，准确地定格到程锋的存在，谢意惯善此道。


    而所有这些余光中窥得的、见不得光的记忆里，程锋身上总带着点或大或小的伤。


    遭殃的大多是手臂，胡乱地捆了一圈圈绷带，殷红的血团黏糊成一簇暴雨后的断头山茶花；偶尔也会是眉骨，斜掠过的红色痂横插成一道滑稽的闪电；有次甚至抵着咽喉，撕裂下触目惊心的刀口……


    取出文件夹塑封收纳膜里五个一组的纯白色创可贴，指尖抵着被撕走一块的齿轮状边缘谢意微微有些愣神：


    终于只剩四个了………


    薄唇下抿着扬起细小的弧度像是在自嘲：开学时，他鬼使神差地在便利店买下这个，又神经敏感过头天天带在身上……


    本来，还以为永远用不上的。


    医药集团、联邦军官定向培养……程锋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和自己根本不是一个世界频道里的人。


    “8月9日至18日，以联邦最高陆战队为主导，跨越全球广大地区、规模空前的大规模遴选演习-X举行……”


    “近日，联邦军方在西北地区举行代号为“沙暴行动X”的军事演习。据报道，此次演习持续约三周，旨在检验和评估我军在沙漠地区的行动能力……”


    谢意永远只能在有限的新闻报道里推测这些伤口出现的原因。


    他想，或许联邦陆军士官的筛选真的很严格，艰苦的环境真的很难熬，真枪实弹的训练真的需要拼命……


    空洞地揣测、盲人摸象、一知半解，这就是他和程锋之间全部的、比纸还单薄的关系。


    “那个程锋，我记得他没穿校服吧”


    不可一世的嚣张口吻打断了谢意的思绪，秦权刚迈出教务处的门槛就指着花名册上那个画勾的名字，朝谢意扬起了眉毛：


    “其他人都画圈，怎么就他打勾了？”


    谢意偏过头不想再和秦权多谈论这件事：“特殊情况。”


    “行。”秦权脸上露出了那种小人得志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你猜，理事会那群老头待会去一班视察时候，还会不会照顾这个特殊情况？”


    说完又啧啧摇头：“想也不会，理事会那群老头自认建校元勋是出了名的清高固执，本来就看不爽一班那批塞钱进来的。”


    秦权说这话的时候眯着眼睛，细小的瞳仁阴暗狡黠：“老头们现在估计快到教室了，你觉得程锋有没有走？”


    “……”面上看着镇定得像快冰，谢意脑海里早已飞速闪过了一万个想法，他没想到退居二线的理事会在这个节骨眼突击检查。


    秦权也没夸张，理事会保留着前朝那套权威手段，确实喜欢小题大做，惯会激化事情严重性。


    而且……程家一向站稳“激进派”立场，理事会“保守派”当道。


    新一届总统大选又要来了，两党竞争白热化。保守派这个节骨眼巴不得鸡蛋里挑骨头、捏造丑闻。


    到最后，性质可能就不是单纯“违反仪容仪表纪律”那么简单了……


    手心渗出冷汗，谢意整个人顿了下，下定决心后利落地转身原路折返。


    在“哒哒”着急越过曲折楼梯拐角时，整个人因为惯性踉跄了一下，擦着镂空花纹锐利棱角漂移而下。


    风呼啸着掠过耳廓，谢意心跳得很快，奔跑着连呼吸都顾不上：


    应该，还来得及。


    *


    今天是什么程家祖坟冒青烟的日子吗。


    程锋怔怔地盯着面前飞奔而来的，双颊因微微缺氧而泛起粉色的谢意，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谢意手背上浮现起薄薄的青筋，手指并拢攥着一件校服外套，冰冷的语调因为急促的呼吸乱了分寸：


    “这个，给你。”


    程锋一脸的诧异：“这是………你的校服？”


    “对。”谢意平息好呼吸，又恢复了那副一丝不苟的板正样子：“给你穿。”


    白条的运动装校服的蓝色的横杠花纹被夕阳过滤成夺目的青色，胸口处“谢意”的刺绣字样闪着成串的光。


    程锋视线紧紧盯着校服，喉结不自觉上下动了下：


    谢意……穿过的校服。


    幽幽散发着淡淡清冽檀香，沾染上……和它的主人味道一样的，极具吸引力的Omega信息素的气味。


    程锋的心，又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第3章 一件白衬衫


    可是……


    白色的校服干净得在阳光下发着光，妥帖地熨烫好，一丝凌乱的褶皱都没有。


    这样干净的校服………就和它的主人一样，纯洁清冷得好像山顶上最新的那捧雪。


    身上粘稠的汗液游走过脊梁骨，交织着结痂溃乱的伤口，逸散出闷热难闻的气味，程锋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裤缝线，目光暗下来：


    要是这件校服给自己穿的话，会弄脏的吧。


    犬齿咬紧了下唇，程锋尽力瞥开眼重重地摇头：“不用了。”


    “……”谢意伸出在空中的手一滞，僵硬地进退两难：他头脑发热一心着急地跑过来，忽略了最底层的逻辑——


    没人愿意将就穿别人的校服，何况，他和程锋并不熟。


    自以为是地强迫，唐突又冒昧，只会平白惹人讨厌。


    后知后觉的巨大羞愧混合着柠檬味的酸涩情绪巨浪一样袭击而来，谢意脚步甚至有些没站稳，踉跄地回退了一步：


    “待会儿理事来检查，没穿校服会扣年级文明分，影响集体综合素质评价。”


    谢意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怎么一抽想出来这种尴尬生硬的借口。


    刚刚因奔跑浮出的薄汗冷却下来。


    被拒绝的羞愧、掺杂着心酸难过的情绪，被风一吹隐隐有些发疼。


    谢意将校服往程锋怀里一扔，转身就走：“这校服我本来也不想要了，你不想穿就扔掉吧。”


    *


    透明玻璃壁蒙上一层迷离的水雾，“哗哗”的流水声溅落在地板上，发出的响声像扩大了几倍在空荡的浴室里来回碰壁。


    浸了汗的训练服和伤口贴合在一起，血肉黏糊糊的交织弥散开炎症的恶心腥味。


    程锋皱着眉没耐心地一把直接将衣服扯开，化脓的血水汩汩地往外迸。


    抬起胳膊肘闻了下气味：这么难闻，一股发了几天霉的臭鸡蛋味。


    这让程锋猛然想起了谢意看向自己时微微皱起的眉。遂有些自嘲地抿了下唇：


    难怪谢意站那么远，还大老远跑过来给自己送校服……


    说到校服……程锋眼神灰暗下来。


    他最后还是没穿那件校服。


    程锋其实从不在意考核文明分、综合素质评价这类条条框框，惩罚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他只是，不想让谢意讨厌自己。


    所以就在理事会刚踏进楼层的短短一秒钟时间差。他就抓着校服、在班级同学的目瞪口呆的围观中，一个大跨步从教学楼围栏翻越跳下去了，保卫处的人连个衣角都没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