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现在的一举一动,根本分不清是为了报复还是从心所欲。
一切都怪梅时青,是他将自己搞得一团糟的,也就该承担这团混乱的代价!
他低下头,在梅时青肩膀上恶狠狠地咬下一口。他听到梅时青的痛哼和止不住的抽气,但他没有松口,牙齿用力地合紧磋磨,仿佛要把过去十多年的委屈全在这一口里发泄殆尽。
渐渐地,他尝到了一点涩味。
他收了牙,有点脱力地抱着梅时青,将人压得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梅时青痛得止不住发抖,他简直怀疑肩膀那块肉被陈冼咬了下来,见陈冼终于平静了一点,抽着气说:“别咬了,我真要痛死了……”
陈冼瞥见他腰上那片青红交加的皮肤,出走的理智回归了一瞬,但他不后悔刚才的所作所为,这一刻的清醒也只能令他的语气改善些——
“是你先对不起我的。你欠我那么多,今天让我一次,往后我们好好过,好不好,梅时青?”
滚烫的眼泪正从梅时青的眼角溢出,浸湿了他的鬓发,令他狼狈不堪。他见陈冼软硬不吃,今天无论如何是要着了他的道了,当即大怒,破罐子破摔地骂道:“陈冼!你个神经病!你要真敢动我我一定会杀了你,还好好过?和鬼过去吧你!当时他们就没说错,你就是个恶心的同性恋!你就活该被他们摁着头……”
他话没说完,就被陈冼扼住了脖子:“你再说一遍,谁活该?”
梅时青被他声音冰得一僵,浑身发起抖来说不出话,下一刻他看到眼前的场景猛地一抬,剧烈的疼痛刺穿了他的神经,他抽搐了一下,在意识恍惚时听到了自己的惨叫。
他的手死死抓着床单,青筋仿佛要穿破皮肤,眼泪在床单上洇出了大大小小的斑点。他再也吐不出恶毒的词汇,声音呜咽不成语,只能脱力地侧摆着头,看着鼓动的窗帘。
他在窗帘的缝隙里又见到了当年的那双眼睛。
熟悉的陈冼的眼睛。
它流着泪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梅时青!我到底哪儿对不起了你你要这么对我?”
但梅时青后退了一步,对那人的惨状视而不见,那一声更比一声绝望的嘶喊被抛在了身后,但现在又追了上来,刺入他的心脏,又从他的口腔里吐出。
梅时青一直祈祷着过去那些事能消融在愈加平静美好的生活中,也一直可以不去想如果陈冼要和他算账、把过去丑陋的一切都抖出来自己该怎么办。
他惶恐又无措。
但现在他最恐惧的事成真了,陈冼报复着他,在这场亘长的痛苦的惩戒中,他的心反而落了地——现在这样他就不用主动做什么了,不用认罪,不用忏悔,只要承受就好了。也许只要熬过去,一切的罪恶都能赎清了。
梅时青在泪光里恍惚地想着。
当窗外的光彻底刺破窗帘时,他飘荡的意识被猛地扯回了躯壳,听到自己的惨叫。痛苦几乎同时钉穿了他的身体和灵魂,他死死地抠着竹席,甚至扯下了一大块,松了手,那些细小的竹粒还被汗水黏在他身上,怎么也甩不掉。
他不堪忍受地弓起身体,连陈冼都差点没摁住他。
下一刻,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颤抖着流泪:“对不起、对不起陈冼,我好难受。”
他用早已嘶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而陈冼无动于衷地冷声问他:“为什么难受呢,是因为当年没p这个姿势的照片,觉得不习惯吗?”
梅时青僵了下,崩溃地哭了起来。
陈冼终于以胜利者的姿态捅出了那柄<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之剑,他无声地笑了起来,可心脏却像一颗变质的酸李子不住淌着苦涩的汁水。他深深地喘着气,压抑着流泪的冲动。
星点火苗因为两人的靠近迸发,但也只在躯壳表面窜动,再强烈都对灵魂的不安无济于事,陈冼贴上梅时青苍白的面孔,吻去他脸上的眼泪,把这点微末的快乐的电流渡给他。
梅时青面颊苍白,紧咬的伤痕累累的嘴唇上,溢出一行新的血迹:“放、放过我,陈……冼、陈冼——”
他的意识已经混乱了。在叫这个名字时,他已经忘了为什么要叫了。仿佛只要喊了,就能让那个人一瞬读懂自己所有的希望、瓦解自己所有的痛苦。
但这是不可能的,陈冼不是他的救世主,他也不是能得到陈冼宽恕的人。
他们两个是将要在大海里溺亡的人,肢体交缠挟制,在失去了求生的希望后,用尽全力拖着彼此一起沉进更深的黑暗。
不死不休。
第32章
天亮了。
梅时青醒了。
他发现衣服和竹席都换过了,但身体还是像被碾过一样痛。
门忽然响了一声,有人从外面回来了。梅时青冷冷盯了他几秒,像是恨不得活剥了他。
那人脚步一顿,竟然算得上温和地对他说:“起来吃点东西吧?”
梅时青面颊抽搐了一下,闭上眼转向另一边:“少假惺惺了。报复够了就滚吧,这辈子都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陈冼静立了一会,看到明亮的日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照得他满身的淤痕愈加触目惊心。
这和他希望的一点也不一样,他原本想得好好的:先温水煮青蛙,哄着梅时青和自己谈恋爱,再把他们的事捅出去,让他也尝尝自己过去的滋味。而不是这样草率地结束一切,听他流着泪咒骂自己。
昨晚在梅时青说出那句“活该”时,他的怒火就被点燃了,到后来,更是彻底丧失了理智。现在面对着冷漠得没有一丝转圜余地的梅时青,他才始觉一点后悔。
“都中午了,你多少吃点东西。”陈冼端着粥走过去,但梅时青怒斥了一句“滚开”,伸手把滚烫的粥都打翻在了陈冼身上!
陈冼“嘶”了声,掀起衣摆一看,皮肤全被烫红了。
梅时青仍赤着眼瞪着他:“疼吗?我比你疼一百倍!这碗粥怎么就烫不死你呢?陈冼,我整个人都被你给毁了!”
陈冼睫毛颤了颤,轻声问他:“我呢,你就没有毁了我吗?”
梅时青抱着被子朝后挪了挪,咬着牙撇过脸去,不再看他。
陈冼自嘲地笑了下:“你还是这么讨厌同性恋,其实我还挺开心的,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让你感同身受。你当年那样对我,没想过也会毁了我吗?”
“毁就毁了!关我什么事?”梅时青应激似的大叫起来,脱口而出了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话。
陈冼面色一变,站在原处紧盯着他:“原来,你当年真是这样想的?”
梅时青攥紧了被子又松开,他怔怔盯着自己的手,冷淡地说:“陈冼,我过去是对不起你,但你现在也报复回来了,你就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这个房子的租金正好交到月底,你愿意住就住在这吧,我马上就会离开,以后我们都不要见了,行吗?”
放过他?凭什么放过!
他害得自己一无所有,仅仅是这一点报复,哪里够?
陈冼面颊抽动了一下,攥住了他瘦削的手腕,在他散乱的额发后,是一双锐利的痛苦的眼睛:“梅时青,你休想!”
梅时青任他抓着,勾起了点嘲讽的笑:“休想?我想什么了?我看这话该对你说吧——陈冼,经过这么多事,你不会还希望我爱你吧?”
“是我诬陷你,把你拖进地狱、送你去死!你侥幸活下来也几乎成了残废,只能像条狗一样依赖我、看我脸色过活——你该恨我恨到要随时咬死我啊!怎么蹉跎两年,反倒爱上我了?”
梅时青冷笑了声,自由的那只手攥紧了陈冼的衣领,逼迫他和自己对视:“陈冼,你就这么贱骨头?连毁了你人生的仇人都能爱上?”
陈冼面色一白,猛地松开了他的手。
梅时青的每个字都像针扎进了陈冼的心脏,每跳一下,都扯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疼。强烈的耻辱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令呼吸都带上了铁锈的腥甜。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梅时青,浑身颤抖着,然而挤不出一个字来反驳——梅时青说的话没有一处有错,他就是条蠢狗,是把贱骨头,是个连恨人都做不好的蠢货!
他恨这样的自己,也恨看透这一切的梅时青,一瞬间气血上涌,他恨不得杀了梅时青去封他的口!要么就让梅时青杀了他好了!
可他终归没有动手,只是咬牙问:“关你什么事呢?”
他迎上梅时青微愕的目光,重复道:“我爱不爱你,关你什么事呢?反正从很多年前开始,我就不指望从你这得到羞辱以外的东西了。”
梅时青闭着眼换了口气,站起来穿衣服,而陈冼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在地上的米粥不再散发热气时,收拾东西的动静停了,随即门呻吟了两声,梅时青走了。
陈冼咬了咬牙,感到牙根里渗出了一阵酸楚。
他分不清是没报复够的意犹未尽,还是不甘——过去得不到圆满的友情、如今在恨的岩缝里挣扎的爱,都叫嚣着要梅时青回来,但偏偏人已经被自己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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