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闻言就笑，也不反驳，只是再舍不得松开的手也只能松开，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你去哪儿！”身后传来李漓的声音。


    李承影似乎也想追上来，却不知被什么拦住，两人声音离得越来越远，终至不闻。


    她一直走，穿过大半个太液池，走上玉阶，又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一步步走向宴会的主人。


    没有人拦住她，也许是太过意外没反应过来，也许是因为她双手空空，一介弱女子，怎么看都不像有威胁，天子与贵妃对视一眼，后者朝她露出和善笑容，语带调侃。


    “这不是谢家安娘吗，你怎么了，可是李二郎待你不好，来告状了？”


    她摇摇头：“我是来见陛下的。”


    天子挑起眉头：“何事？”


    “当年重回太极宫，再次见到神志不清，形容狼狈的你时，我觉得杀了你，不如留你苟活，才更能让你体会从云端跌下的痛苦。但后来，看见万仞山出手了结你，我又后悔了。因为我觉得，这座城从冠绝天下到化为废墟，里面的人虽然也未必每天都能过得好，但总比死在铁蹄下，被蹂躏掠夺家破人亡来得好。你，还是应该去陪他们。多谢你，圆了我的遗憾。”


    殿上不能带刀兵，她也两手空空，可随着话语，她就这样并作几步上前，以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拦的迅疾，手中出现一把长剑，刺向天子！


    四周惊叫迭起，所有人事飞速后退模糊，她眼中只有面前的目标。


    眼看剑尖即将刺入对方胸膛，天子忽然很古怪地笑了，手指轻轻一弹，周身景象人物随之静止，两人距离也由原先的咫尺之遥迅速拉长到一丈开外。


    “你明明能有圆满无缺的一生，为何不好好享受完了再来找我？”对方问道。


    “这样的一生，终究是梦。”


    谢长安发现自己的灵力依旧是被压制住，但是比起之前那种全无灵力的凡人状态，桎梏似乎稍稍有所松动。


    眼前的天子依旧是天子，但她知道，天子的皮囊下，其实是寿云上仙。


    在二十一层兜兜转转，走过富贵半生，亲朋好友俱全，如意郎君在侧，贤明天子治世，倾覆之乱不再。


    她终于见到了真正的对手。


    第238章


    “人生也不过是更长一点的梦，若你能在梦境之中过一生，这梦又怎么还是梦？许多人欲求圆满一生而未得。”寿云缓缓道。


    谢长安不由摸上胸前挂着的仙玉，这一出由壁画入梦的手法高明之极，她差点也着了道，仙玉在梦中化作一块寻常美玉，挂在胸口成为项链坠子，令人毫无警惕，若不是她主动打破，此时只怕还与心上人依偎在树下看灯。


    比起从前她在离梦城的经历，这一次绝妙无瑕，真正是窥见人心深处可望不可即的弱点，为其量身定制，让人不知不觉沉溺其中，哪怕内心深处有一丝怀疑，也不愿离开这场浮生大梦。


    “我不求圆满，只求现世还在的人事安好。”


    寿云：“即使远不如梦中顺心美满？”


    谢长安：“是的，即使现世再坎坷多难，那也是我选择的，我自当承受所有后果。”


    寿云轻笑：“倒是个有趣的人，难怪能与魏昙他们一般走到这里。”


    谢长安想起朱鹮魏昙等人，自己被壁画摄入神魂，其他人想必也差不多，只是浮生梦因人而异，经历也有所不同。


    “我资质鲁钝，应该是众人之中最晚醒来的吧？”


    “恰恰相反。”寿云摇首，“你是他们之中最早清醒的。”


    谢长安讶异：“怎会如此？”


    旁的不说，朱鹮为剑灵化形，杂念私心怎么都要比其他人少。


    寿云笑了笑：“众生若苦，便想扭转乾坤，众生若甘，便愿长醉不起。只要有灵智，就有执念，你们灵力尚在时，还能自制，但灵力尽失之后，越是先前看似无牵无挂之人，反而可能沉溺越深，无法自拔。”


    谢长安：“如今我已逼得仙君亲自现身，是否能算过关了？”


    对方果然摇摇头：“这一关的最后，是我。”


    他并指为剑，虚空一点，一把长枪浮现身侧。


    枪尖灵气萦绕澎湃，紫光氤氲，枪身纹路隐隐浮现，龙鳞盘绕其上，发出无声龙吟。


    “你若能过得我这一关，才算真正过了二十一层。”


    谢长安动了动握剑的手：“我如今身无灵力，你却毫无限制，似乎不公平。”


    寿云：“世间本就不平，仙凡有别，凡人之间有享尽荣华与坎坷清贫的两极命数，神仙之间亦有身份仙职之分。你入琅嬛仙府，难道不也是为了追逐仙位，寻求更为强大的仙力吗？我就如你所愿。”


    愿字还未说完，长枪已倏然而动，枪尖对准她的面门眉心，飞射如疾风！


    幸而她早有准备，身体往旁边翻滚几圈，堪堪避开长枪，却仍免不了被枪气波及，手臂霎时多了一道伤痕。


    寿云五指一张一握，长枪回到手中，这次没有再离手，他整个人一跃而起，执枪冲向谢长安，矫如游龙，迅若惊雷，瞬间就已经到了她面前。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长安忽然发现一个小细节。


    以寿云的修为，从发起攻击到出现在她面前，不可能这样慢，甚至还能有让她念头一闪而过的余裕。


    说明眼前肯定不是真正寿云的实力，或者就像上一层的寒景化身，这里的寿云，应该也只是一个化身。


    更进一步说，她与朱鹮魏昙等人同时被壁画摄入心魂，若其他人此时也正与寿云博弈交手，那么眼前这个寿云，必然是化身的化身之一，力量被无限削弱，就算对方现在还有灵力，那也不是完全不能对付的！


    想通这一点，谢长安精神大振，在这一瞬之间，再度狼狈避开对方执枪重重一击，枪尖擦着鬓发而过，带来一阵锐痛。


    下一刻，她跃身而起，如故剑点光成花，层层叠叠，绵绵不尽，荡向对方没有执枪的侧面，却在寿云格挡反击之际，又旋身掠开，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将剑递入对方后背。


    这几乎是她将体力用至极致的一次，上一次还是在长安城与碧阳君，也就是后来的白序斗法，再加上一个李恨天的弥天大阵，几乎拖尽她所有灵力和体力，到后面完全凭着一腔血气与意念在坚持。


    而此刻，她脑海里也只有一个念头。


    打败眼前的寿云，杀了他这具化身！


    但这个寿云即使只是化身的化身，也反应惊人，如故剑刚刚没入他的后背，他的身体便已经向前滑开，剑没能深入要害，就已经被他避过去。


    谢长安提起一口气，手臂未弯，剑光笔直，循迹追击。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身体沉重的感觉了。


    没了灵力的仙躯也与凡人无异，这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刚上赤霜山，还无法完全控制灵力自如之时，每回在峰顶练剑，都有种力不从心之举，剑举久了就感觉手腕酸痛，几乎无法抬起，不是意志力强韧就能咬牙坚持的。


    对此，祝玄光和涉云真人都曾指点过她，祝玄光说要顺其自然，不必勉强，涉云真人则告诉她，凡人练剑，要练内息，那也是内息从无到有地练，当身体没有“炁”贯通时，自然会感觉沉重，此时可以尝试以剑为主，反过来用剑引导身体，将力悉数缷入剑中。


    缷入剑中……


    她反复默念这句话，努力忽视自己的存在，将自己的身躯当作剑的一部分，就这样递出去——


    寿云发现对方的剑变快了，并非倏然而至的快，而是一种沉重到轻盈的转变。


    他依旧可以旋身格开，再出手反击，有灵力在身，寿云的速度自然远比对方更快，但对方居然像是牢牢黏住他，随着他的格挡，顺势滑向一边，又再度借力，以身躯为剑，以剑锋为芒，朝他射来！


    灌注了灵力的长枪横扫过去，不仅荡开剑风，余波还扫向对方脖颈，其凌厉锋锐，此去必要划开半个脖子才会停下。


    但他没有半分手下留情的念头，入琅嬛仙府者生死自负，若连闯过二十一层的能力都没有，再往上自然也不必奢想了。


    更何况，一直以来，上界虽未明确根据上仙战力划分位次高低，但沧溟上仙战力最高几乎是公认的，而没有加入仙乱中任何战役，几乎是白捡上仙之位的寿云上仙，则几乎是旁人眼中心照不宣的垫底，他自然有意借着这次考验，以这些试炼者的伤痛与失败，来为自己正名。


    但，长枪居然落空了！


    剑光之后，谢长安化作一道虚影，生生消失在眼前！


    寿云微微一怔，手中动作随之顿住。


    半息之内，身后杀气悄然降临！


    他猛地转身，精准捕捉——


    背后却传来剧痛！


    一剑穿心！


    长剑由后背穿至前胸，直接将他钉在原地。


    寿云没想着留情，谢长安自然也不可能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