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玄光只好接过来,听她千恩万谢。
“只是帮忙挂一盏灯,不必如此。”
“应该的,应该的!小娘子身手利索,又生得好看,本可以不必理会我们,却还在那儿帮我们一个个挂上。”老妪笑道,眉目和善,“郎君也生得好,与那位娘子端的天造地设,我没说错吧?”
祝玄光一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承您吉言了。”
老妪一听这话,仿佛就明白了什么,眉目越发弯起来。
“那样漂亮又厉害的小娘子,自然是有许多小郎君喜欢的,不过她肯让你陪她挂灯,必是对你也有些意思,年轻人不要太扭捏害羞,该说出口的话,可千万别闷在心里。”
其实真论起年纪,祝玄光不知比她大上多少轮,便是在赤霜山时,大家也多是真人、师叔地称呼,如今却被喊成小郎君,他有些忍俊不禁,却不可能特意解释这些。
“好,多谢老人家,我省得了。”
老妪这才满意,拍拍他的胳膊,一步步往归家的路走。
“你笑什么?”
谢长安折返回来,就看见他一脸傻气呆站着,哪里还有半分重明上仙的风采。
总不能是在沧溟体内待久了犯的。
“方才那小童与你说了什么?”
祝玄光反是问起这个。
“他娘应该是个修士,甚至可能出自世代修行的家族,只是不知何故流落在外,甚至与他爹成亲,又生下他。前几年他娘失踪了,留下书信说自己出远门,一去不回。”
“是回宗门了?”
“也许吧。他爹没说,但他婶婶私下给她说,他爹当年爱慕他娘,挟救命之恩求娶,他娘答应了,心中却始终惦记着继续修炼,他爹私下又将她娘的储物袋藏起来,两人大吵一架,他娘这才一走了之。”
祝玄光听懂了。
“他爹怕他娘修炼有成,两人不说云泥之别,便是再过十数年,自己垂垂老矣,娘子却青春貌美,心中无法忍受,是以一错再错。”
“既然如此,当日何必求娶?”
“爱慕的女子愿意下嫁,心中自然欢喜,但人心欲壑难填,既已有了一,便又想着二,既有了二,便会想着三。我猜,那孩子兴许还有根骨,适宜修炼吧?”
如果孩子是个凡人,被留下的父亲看着他,或许还能有怜惜之心,毕竟父子俩也算同病相怜,可偏偏孩子随母,竟也能修炼,男人看见他,自然每次都会想起弃自己而去的妻子,更会想到两人之间的天堑,想到自己强求来的这段姻缘。
小童还没长大到明白这些人性幽微的年纪,他以为只要母亲回来,一切就能恢复原样。
“我给了他几张符箓,他以后若是在家里待不下去,可以持符箓去龙首城寻徐佑或武良等人。”
即便这几人不在,商盟的看见他,也总会安排个出路,毕竟他们前不久在龙首城的表现给众人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印象,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传遍,商盟不敢慢待。
至于再往后的路,是继续留在家中,还是出门历练,寻找母亲,就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与抉择了。
人心各异,有老妪那样点滴之恩涌泉相报,受点好处也要尽其所能的,自然也有小童父亲那般自私自利,无能迁怒旁人的。
身在红尘,阅遍百态,无非如此。
祝玄光原以为自己已经看得足够多,如今两个故事,似乎又有些许触动。
再看身侧之人,何尝不是如此,长睫微垂,映下璀璨灯影。
他心头微动,没有出声,只陪她静静站着,唯恐误了她感悟万物生灵,造意机变的灵光。
今夜的星光很多,零散洒落在天河各处,又有参天大树映照过来的灯辉,摇摇曳曳,宛若星辰落凡,也映出两人拉长的身影。
影子是连在一起的,将中间些微缝隙完全覆盖。
仿佛自来如此。
仿佛这些年的罅隙与裂缝从未有过。
良久,飞鸟掠过,翅膀拍打的声响似惊醒了人,谢长安终于从那种似梦非梦的玄妙境界中出来,再看四周,天色竟已蒙蒙发白,树下的人也早就不见了,只有他们俩在这里跟个傻子似的站了整宿。
确切地说,是祝玄光像个傻子陪她站了整宿。
她恶人先告状:“怎么不提醒我?”
祝玄光:“这里清静,站着也挺好的,你悟到什么了?”
谢长安微微蹙眉:“百态镜像,人生如梦,造意瓶颈似有松动,却还是老样子。”
祝玄光安慰她:“这本就非一日之功,上仙造意若有那么容易突破,上界如今早已遍地上仙,你进境已经够快了。”
谢长安也觉得如此,但那造意仿佛咫尺之遥唾手可得的灯火,伸手却只能摸到一片灯影,终归是有些遗憾的。
“罢了,走吧。”
祝玄光没动,叹了口气。
“你说得没错,老胳膊老腿,确实走不动了。”
谢长安:?
他伸手过来:“小娘子发发善心,扶我一把?”
谢长安不知他是故作虚弱,还是真的体力不济。
要说如今融合了李承影和心魔的祝玄光,的确时常会有出其不意甚至正邪莫测的举动,但沧溟身躯本就千疮百孔强弩之末,有时她甚至会觉得对方只是强撑着若无其事。
迟疑片刻,她仍是伸出手去。
对方随即牢牢握住。
第297章
借着彩灯节的热闹,谢长安买了不少礼物,其中绝大部分是要回去分发给赶海派众人与村民的。
在小村两年有余,虽然时常不在,也从未托付过旁人,但因她回来时会帮村民把脉问诊,院落就定期有人帮忙打扫,院中花草也打理得井井有条,赶海派的弟子们更是一下山就会来她小院里歇脚,顺便给她带些山上的灵果。
即使以她的能耐,并不需要这些照拂,但假设她真是一个凡人女子,又有这样惹眼的容貌,能够在此安生待上几年,便是多亏了众人的关照。
有这样的缘法,有些牵绊也是合理。
诸天波澜迭起,五霞天平静不了太久,她当不了多久的凡人了。
他们这次回去,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回去,索性就将这些缘分作个了结。
话虽如此,祝玄光在旁边瞧着,总觉得她是借着给别人买礼物之名,顺便过一把大肆采购扫荡之瘾。
谢长安自然是不认的。
“这株指星草虽没有我们在镇外看见的那棵树壮观,但也不失为品相不错的低阶灵草,卫朝歌的二师兄就很喜欢琢磨这些,当作礼物正合适。”
“你连她二师兄喜欢什么都知道。”
“那是自然,你没来之前,他时不时会给我带些山上灵草,我加以改造之后,也能种出些新奇的东西。”
说到这里,谢长安停住脚步,拿起手边的镜子。
不到巴掌大的小铜镜,背面纹有各色符箓,本身是一件可以存储与补足灵力的中品法宝,虽然略有缺陷,但以她对法阵符箓的精通,也不是不能修补的。
“这又是送给卫朝歌的哪位师兄?”
“猜错了,是给她的师弟。”
“那个小孩儿?”
“小孩儿的师兄。”
“赶海派人还挺多。”
“说起来,这小宗门也有两支,分属卫朝歌的师父,和她师父的师妹,两人座下各有弟子七八人,再加上那些外门的杂役小弟子,人确实是还不少的。”
人虽然不少,但对比那些有底蕴的大宗门,还是太单薄了些,更不必说跟十大宗门相提并论。
就拿卫朝歌来说,她自己是知常境圆满,放眼东禹洲自然不值一提,但在赶海派来说,已经是年轻一代中天分很高的了。
“如此说来,卫朝歌那位大师兄,能跟春江抚琴阁的弟子结为道侣,其实是件颇为少见的事?”
这些天他跟着谢长安从东禹洲到南炎洲走了一圈,大抵也对五霞天的宗门规则有所了解。虽则修士修的是天道,但人在世间,难免为凡尘所绊,宗门功法,炼材法宝,不说什么身份有别,便是单单从宗门规模来看,春江抚琴阁与赶海派这种小宗门结为道侣,对自己往后修行能有什么助益?
不说门当户对,两人从小到大所面对的修炼环境与资源就天壤之别。
谢长安先前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被他提醒,也微微一怔。
“兴许是,两情相悦吧?”
否则一个名门大宗的弟子,也不至于千里迢迢跑到赶海派来。
她自己入门就是重明峰的关门弟子,后来更是凭着自己一腔孤勇入地上天,没靠过师门,同门与朋友里也没有相似经历,一时间语气还真不确定。
“不过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听卫朝歌提过,她大师兄那位道侣,是春江抚琴阁年轻一辈的天骄,想必结为道侣一事,受到师门反对,她才会跑到赶海派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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