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脸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但其中蕴含的愤怒，早已化作雷霆，向整座城池发出宣告。


    也向另一个自己，发起最猛烈的还击。


    「很抱歉，我觉得他们没资格让我俯首！」


    祂不觉得这些人有资格让命运融入。


    只因祂所见尽是压迫，所闻只有哀嚎。


    勤勤恳恳的被抢走一切赖以生存的物资，老实乐观的被压断了脊梁，只想活下去的人被打断了手脚，丢进锅里，变成了浮着油沫的浊汤。


    善用阴谋诡计的人吃的满面油光，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人，坐在席间附和，只为了一口别人的肉。


    只是不知道，当被吃掉的是他们的亲人时，这些屈膝谄媚的软骨头，是否也会生出一种荒谬后悔的感觉，落下一滴眼泪。


    有力量的所谓强者毫不留情的扯断耕种者的手臂，凭借关系有了一点小权的监工肆无忌惮的打断建造者的脊梁。


    争破头皮，满手鲜血的首领掠走所有人的女人，大声笑着，仿佛一个疯子似的享用到手的一切资源。


    然后有人眼馋了，觉得既然这位子他做得，为何自己不行，既然别人都能什么不做，就享受资源堆砌带来的奢靡生活。


    那为什么自己不可以。


    于是贪心勾着魂失了方向，刀起血溅，又一轮压迫重新开始。


    直到根基彻底消亡，那些享乐者却依旧不肯悔改。


    他们还想过不动手就轻松度日的日子，可等待他们的，只有自己亲手制造的灭亡。


    「我见过他们卑劣的灵魂，所以不信他们能够给更多的人最基本的幸福。


    对于这些人来说，你说的未来太长，太虚幻，虚幻到终其一生也不可能看见。


    知道吗，那些卑劣者到死都不想劳作，他们仍旧在骂，骂那些劳作者为什么那么脆弱，骂自己没有生在好时代。


    没能生在劳作者更多的时代，这样他们就能肆无忌惮的夺取那些人创造的价值，并且编出一套说辞，忽悠他们世世代代为自己付出。」


    【命运】倏然笑了，吐出的气息都在发颤，颤的咬牙切齿。


    「而这座城最初活下的人，有几个是那些创造价值之人的后辈！」


    祂怒问：「回答我！成为生于这些人期待中的命运，告诉我他们配吗！


    你要成为那些狗屁一样的，所谓的生来便高人一等之人的命运吗！」


    轰鸣的雷霆炸出刺目的白光，映照出一体两面之神，全然不同的面目。


    有着星河流转眼眸的一者，看见了最卑劣，最污浊的欺压。


    有着漆黑深渊眼眸的一者，看见了最光芒，最温暖的相助。


    一个见证了智慧生灵最无解的周期循环，一个看到了暖色灵魂最本质的光明未来。


    城池上方的雷鸣不断，抵抗怒雷的无形力量，也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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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0章


    冷漠的【命运】红了眼。


    「神殿之内的守卫，教皇，包括城池内有着体面工作的人，都是那些劳作者的后代。


    而那些罪恶存在的后代，我给他们的命运只有一个，经历所有苦痛，然后踏入死亡，这已经是我的仁慈！」


    若那日，祂能够有这些情绪，或许那些家伙根本就不会活下来。


    祂问：「融入他们，我觉得恶心！」


    「我不想听到那些不从事劳作，不努力，拿着累积财富的人，没有脑子的高高在上对那些努力生活的人说，这就是命，从出生就定好的命！


    那会是对我最恶心的亵渎，也是对那些创造价值之人，最大的不公！」


    死寂的沉默中，【命运】抬起右眼，看向晃动不已的水镜，看向那个愤怒的自己。


    「不够。」


    祂说：「你的处置，不够。」


    「你给了他们残酷的命运，发泄了你的愤怒，但那些真正收到伤害的人，他们要如何发泄他们的愤怒，要如何喊出他们的声音？


    让真正创造价值的人，亲手打败如寄生虫一般的人，然后创造自己的未来，这就是属于他们的运，源源不断的运！」


    冷漠的【命运】嗤笑，微笑的笑声逐渐扩大，变成无奈而失落的音色。


    「你以为我没试过？」


    面对右眼中透露的愕然，左眼微微眯起，随即放松了下来，像是无可奈何的叹息。


    「试过，可那些劳作者，绝大部分都成为了后来的欺压者，就像诅咒一样。


    因为被欺压的过于惨痛，骨子里的恐惧会促使他们，在能够获取的时候，无止境的收取资源。


    他们害怕自己再度成为被欺压者，所以干脆变成了欺压的一方，这就是他们的答案，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命运】抬起头，两只颜色相异的眼眸，看向高空中涌动的雷霆。


    阻挡雷暴的力量逐渐削弱，暴动的狂风呜咽狂鸣。


    右面的【命运】有些迷茫。


    或许另一个自己说的是正确的，他们真的具备为自己的命运负责，也为其他人的命运负责的品质吗？


    天平缓缓朝着冷漠的一方倾斜。


    只要命运一直看着这里，行善者自会得到馈赠，作恶者，注定迎来惩罚。


    这是命运的公平。


    即便他们一无所知。


    漆黑的眼倏然看向像是旁观者的夜不语和沐冰歌，祂想问一个答案。


    「未来……可曾摆脱这种恶性循环，可曾有办法，摆脱这种问题。」


    夜不语张了张嘴，注视着求解的眼，略微抬了抬嘴角。


    「还在努力，或者说，我们开启了另外的循环。」


    漆黑的眼中能发出一点亮光，那只星河流转的眼眸也看了过来。


    夜不语斟酌着言辞，从容不迫的开口。


    「我们很久之前的历史，曾有伟人教过我们，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


    贪权敛财者不在少数，络绎不绝，总有人看见别人不劳动就能过的奢靡，就会心生向往，潜意识里树立错了榜样，想要自己也过那样的生活。


    但这是短暂的，当他们面临欺压时，就会发自内心的想把那些欺压者拉下台，无论将来如何，这一刻是正确的。


    若走上高位的人变成了曾经的欺压者，那就会有新的斗争者，另一个曾经的自己，来推翻他。


    人生的阶段不是固定的，是流动的，总有人老去，失去直面未来的勇气，但也总有人年轻，头破血流也想要抗争到底。


    这就是新的循环，永无止境的斗争。」


    【命运】停顿了许久，笼罩城池的末日巨兽也安静了几分。


    祂们问：「有胜利的一天吗？」


    夜不语坚定的点头：「有。」


    「当有一天，人们不再惧怕重新变得穷苦，不再害怕被欺压，有了哪怕失败一无所有，也能东山再起的勇气。


    当所有人开始重视精神的富足，正确认识劳动的创造价值时，那些坐享其成，还想剥夺什么的存在，就会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那一天，就是胜利的时刻。」


    街道流风吹绝，白发在风中狂舞，夜不语凝望着【命运】，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沐冰歌温润的水蓝色眼眸看向远方。


    一个倒飞而起的棚子下，七八个人挤在一起抱成一团，脸上带着惊慌失措，但感受到旁边人的温度，便觉得安定了不少。


    沐冰歌抬眸看向【命运】。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如此信仰你吗？」


    没等【命运】作答，她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为你们带来了新的秩序，你们结束了那混乱的时代，所以在他们的意识深处，对命运的敬仰，大半来自于一份纯粹的感激。


    在你们看起来，他们或许愚昧无知，或许不可救药，但他们灵魂最深处的力量，绝对不可小觑。」


    夜不语抬手，透过闪烁的雷霆指向双面的【命运】。


    「你给他们活下来的机会，他们完善你的灵魂，不知道你来此是不是得到了命运的指示，如果是的话，我想你应该看到了。


    自己的命运被印证的时刻，真正催使你诞生的，是所谓的宇宙意识，还是这些肉眼可见的生灵，我想这是你需要自己找到的答案。」


    放下手后，夜不语凝望着天空看了半晌。


    而【命运】早已陷入了沉思。


    低下头的夜不语慢吞吞的走到沐冰歌身边，侧过身……


    「我靠了，天上的东西还没散，我真没辙了，祂要是真打算让那个东西把这座城吞了，我们能跑的掉吗？」


    沐冰歌也抬头看了眼天空，汹涌的能量就像浓郁的黑咖啡，已经彻底看不出云的形状了。


    面对真正末日的压迫感，沐冰歌也只能吐出一个字。


    「悬。」


    夜不语抿住唇，眼睛一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