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芙认真侧耳听着，正要说试没试过虫洞叠套计算，沈月璃大步回来了。跟在她身后的并不止她那个亲兵，还有发现北部战区在附近寻找战舰，被迫现身的南部战区的一位中将。


    然后他就惊诧地发现，沈月璃喊了声教授之后，那些德高望重，眼高于顶的教授们，全都跟在那个虚影的后面，仿佛已经默认她是唯一能解决这个项目的人一般，跟在她身后，朝那艘腐蚀舰艇走去。


    沈月璃还是很有经验的：“已经经过离子测定，锈蚀成分似乎在百年以上。回溯模型计算出来是一周以前。”


    傅芙接过结果：“进入高引力环境会加速腐蚀，离子也会出现时间测定常数紊乱，这是正常的，回溯没能恢复舰艇的驾驶记录吗？”


    沈月璃愣了一下，显然她见到的傅芙这个回溯程序，和她们以往所用的回溯程序也有不同，她立刻打发亲兵去办，一个小时后，南部战区中将就脸色难看地看见战舰的路线和监视器内容被尽数复原。


    由于观看监视器内容势必会暴露慕容教授让他们先行探测导致舰艇驾驶员牺牲的事实，他不得不阻止，然后说：“沈上将，傅教授，从湮灭环境附近拖拽回来的舰艇程序难免受到星际微尘的干扰……”他越说汗越多：“而且研究难免有失败的时候，不必这么，认真吧？慕容教授是第三星系科学院的副院长，他和第五科学院诸多教授也有合作的。”


    他的意思是，为了保全慕容教授的名誉，就不要看了。


    傅芙看着他：“研究是有风险，但不是就可以草菅人命。”


    中将急了：“可当时的黑洞环境，谁都不能保证进入会没有风险，就连JYXH1号都……我们也是为了采集数据！”


    傅芙声音冷了：“谁告诉你们JYXH1号不能进行简单的黑洞探测的？”众人一愣。


    傅芙却继续道：“JYXH不能，她驾驶的普通先锋舰就能吗？你们这是胡乱研究，浪费资源，浪费生命！这样的研究学者，竟然还能指使一个战区的优秀人才去执行他那么荒谬的命令？你们是怎么做的成果审查！”


    中将张张嘴。


    江樊也猛然惊醒：“怪不得当时黎校长提JYXH能进行探测，我是见识狭隘，可项参谋长拒绝，是因为你们私自尝试过了，出了人命却不上报，这就是你们科研和探索的态度！”他也气炸了。


    当时项目就是因为无法进入，只能在外围采集才进入停滞状态，他寄希望于封硕的JYXH改造研究，项蕤却不急不忙，他还奇怪。


    原来如此！


    中将哪面对得了他们这么多人讨伐，笨嘴拙舌，直到有人来报：“教授，上将，项参谋长来了。”


    沈月璃面色冰冷。她来得倒快。


    项蕤正在听下属报告，他低着头：“人找到了……但是已经……”项蕤看他一眼：“违背我的命令擅自让他们出发，现在人还是北部战区找到的，你们可真是给我长脸。”


    下属面色发白。他也知道回去后军事法庭是逃不掉了，但是慕容教授地位超然，也一再说只在外围，他们怎么会知道会出现这么大的引力还出了事故？参谋长是一力压下了，但他们也知道是为了慕容教授，而非他们。


    “行了，下去吧。”项蕤面不改色。并非她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而是她征战多年，比这更严重的事件她也见过。她只是好奇，北部战区从哪里找到的这样一位火眼金睛的教授。


    不仅一眼发现他们派人进去过黑洞群，找到了人，还能辨别他们在其中的差错……要是她们当时延请的是这位教授，项蕤脚步一慢，但知道多想无益。她也清楚，比起快退休的自己。


    南部战区和慕容教授的合作才是牢不可破的。她今年七十二岁了，虽然还很年轻，但用她的几级军衔换慕容教授的清誉，她想并没有人会不乐意。


    所以她平静地走了进去。


    却不料根本没有人在等她。


    她环顾一圈，发现实验平台前方那个在编写程序的全息身影。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很淡：“战舰型号和定位器编号给我。”


    “让他们在外漂泊这么久，至少该先让他们回家。”


    项蕤一怔。


    她对傅芙第一个印象是，这位教授，和慕容教授，真不一样。


    第39章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项蕤身材高大，眼角层叠的细纹堆叠，和唇角紧抿, 显得这位参谋长有些严肃，虽然她也很诧异，在这里指挥黑井湮灭新项目组的竟然是这样一位……面都不露的学者，“唯一一艘走失的舰艇已经找到了不是吗？”


    傅芙转过身来了。


    她进来之前沈月璃其实低声询问过需不需要她来代为进行交涉，虽然她的军衔比项蕤显而易见地低很多，但这个项目中她们是过错方, 这点不用怀疑，她怕教授不愿意和军方的人起冲突。


    要知道叛国罪，多半是军方的人实施逮捕的。


    而为教授冲锋陷阵, 甚至是解决科研外所有的麻烦事, 也是她们这些人的职责——亏沈月璃没猜到项蕤顶锅的打算, 不然她知道这点后只会更确信自己的作用。在这件事上她和项蕤没什么分别。


    科技是星际联盟的顶尖资源。而各类科研学者, 是这些资源的持有者和理所当然的分配者。即使是军部也会优先保全对方。但教授确实，和所有教授都不一样。


    傅芙没有质问她为什么不承认, 也没有逼问她为什么要派出那艘显而易见是去送死的舰艇, 只是说：“定位器编号的S1防泄露程序，有一段底层代码, 产生的波动和其他星际间粒子波动都不同。”


    她抬眸：“只要你告诉我编号，我就能找到。”


    周遭静了一瞬，沈月璃才反应过来教授是在解释，为什么她能知道，这里有其他的舰艇出现，如果她们当时搜救得及时……那几个驾驶员及军人还能获救。沈月璃捏紧了手指。


    项蕤同样沉默片刻，也许是觉得搜到其他几艘和现在搜到这一艘没什么不同, 她低声和通讯吩咐了几句，立刻有人进来，把数据转交给青天的全息投影。


    项蕤看了她好几眼，认出这是沈月璃原来的亲兵队长，就见青天把数据导入傅芙的光脑，然后光屏扩展，一串代码从傅芙的全息虚影手指下流出：


    这一刻她就像是宙子的虚拟形象一样。完全地和灵敏、无所不知的智能程序融为一体，宙子说：“已为您锁定3个坐标点。”项蕤转开视线。


    傅芙声音很轻：“JYXH号，进行跳跃。”


    宇宙间的图画原本是连续的，光与光连续流淌，粒子和粒子紧密分布，但项蕤观察这个项目组实验环境和她们有什么不同的时候，忽然发现眼前光一闪：她们所在的星云变化了！


    江樊等人也猛地回头，林之席说：“傅教授，你怎么突然进行了跳跃……”其实他想问的是，还是在TS001号上。


    之前他们做的探索，可都是通过全息会议连接到JYXH号上再进行跳跃的，那样他们本人也还是身处实验基地这个地方，就连傅芙也都是有两个全息投影的。可是现在，作为主调研舰的舰艇直接进行了跳跃。


    还有人惊呼：“12光年！”


    “这是理论外的光年跳跃距离啊！”


    傅芙似乎心情很不好，她看着项蕤：“这有什么可吃惊的，如果掌握正确的理论，恰到好处的一点技术，完全可以做到无损失，零伤亡，我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意图，让她们要铤而走险，让她们连无谓的牺牲都不顾？”


    但项蕤还没回答，傅芙继续转向宙子说：“继续跳跃。”她指挥跳跃的速度很快，几乎是项蕤和她的亲兵还没反应过来，看清楚舷窗外星云的变幻和她们现在的位置，就进行下一次跳跃了。


    诸位教授都是没有军部保护，鲜少亲身做过这么危险的探索的人，跳跃多了不免头晕目眩，还有人因为视野改变，站都站不稳，嗓子发干：“傅教授，你是不是忘了那些遗留的舰艇？”


    傅芙：“我给TS001加载了绑定跳跃功能。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很安全的地方吗？”


    那个暴君站在她的操作台面前操控程序，毫无慌乱之态，却对他们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谁都知道，这是因为南部战区生出的怒气。


    青天早已在其他教授哎呦叫唤之前到了傅芙身边，做保护的姿态也防止她摔倒，沈月璃给了白日一个眼神后，白日站到了青天保护盲区的另一个角，腰间的激光刃弹了出来，这是用来切割开舰艇墙壁带教授离开的。


    虽然……没人觉得会出现意外。她那么得心应手，跳跃却如狂风骤雨，让人立刻意识到她现在轻易举动的可怖：她是在不满！


    明明这么容易能做到的事，明明一个该在最起初就分辨得清楚的项目，竟然耗到这个地步，但他们看得出来她最不满的应该还是那位背后教授的态度。即使到现在，她也没有对项蕤说什么，只是不理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