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协议开始签署。


    阿克索男爵的指节重重压在刚刚用过的羊皮纸下方。


    亲自在那墨迹未干的署名旁,用那只属于佩拉塔尔家族的麻雀徽记迅速印下了一枚由家族戒印烙压出来的火漆。


    他用的火漆蜡是深红色的,在魔石灯的光芒下像一小团凝结的血。


    艾尔薇拉女士的动作则优雅得多。


    她用一柄小巧的银刀特意切开了一枚掺有矿物粉末的冰蓝蜡粒。


    随后便让融化的蜡油精准滴在署名旁,然后不疾不徐地按上了那枚雕刻着昂首冰鹿的印章。


    霜鹿的线条因此得以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罗德自然烙下了黑礁印。


    三人各自的徽印在纸页上聚首。


    罗德看着签好的协议被法修斯学士归档收纳,放入贴身的硬皮简中。


    阿克索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搓了搓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那张被酒意浸润过的脸庞上,此刻的神情也不知道究竟是疲惫还是忧虑。


    “那么,就这么谈定了。”阿克索晃了晃脑袋后暮然开口。


    “《霜北协定》!”


    “嘿,听起来确实要比那些陈词滥调的条约有力气多了。”


    “但是罗德...”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书桌后的年轻新贵。


    “你知道的,光凭一纸协议和我们的决心还不够。”


    “我的碎岩郡,还有赫伦堡、冰湖城他们,刚刚经历了一次时间不短的动员响应。”


    “家族的精锐战士在海上漂了几个月,天天跟那些臭鱼烂虾斗智斗勇,又在北霜港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如今幸存的战士们总算能回家了。”


    “但他们需要休整,需要重新补充装备,我和艾尔薇拉女士也需要时间把散布在领地内的布防兵力给重新集结起来进行训练。”


    “想要恢复战备状态,这不是一两天,甚至都不是一两个月内能完成的事情。”


    艾尔薇拉赞同地轻轻颔首。


    她坐在靠窗的高背椅上轻声开口。


    “阿克索说得对。”


    “我的霜径镇有北域最好的弓箭手和北域最好的轻步兵。”


    “但他们同样需要时间整备,我们还得提前为领地补充箭矢。”


    “虽然我的领内,有充足粮食储备支撑一场持久的军事行动,但要将其有效转化为行军干粮和前线补给,也要安排人手和运输力量。”


    “更重要的是,我们既然一致决定要走一条更主动的路,那么行动的时机与目标的选择,还有各家的协同,都必须有一个周密的计划。”


    “我们不能仅是因为签订了这份协定,就立刻地冲向博斯邦。”


    “那是送死,不是作战。”


    罗德听着两人的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流露。


    他其实很能理解二人的顾虑。


    严格来讲这些顾虑才更加符合一个正常贵胄领主在面对潜在战争时的逻辑。


    那便是评估实力,整备力量与选择时机。


    二人的做法非常正确。


    但也...非常的平庸。


    “我明白。”罗德直到这个时候才开口。


    “协议的签署,是为我们未来的共同行动提供一个法理和信任的基础。”


    “它意味着当一方决定采取行动时,另外两方有义务提供支援,而不是像午餐时那样,还需要临时说服和繁琐的争取。”


    “这本身就代表着一次进步。”


    他站起身,来到窗边。


    “至于具体的行动时间、目标和方式,这些当然需要从长计议。


    “黑滩镇同样需要一段时间。”


    “我的新军仍在接受训练,工坊里的新式武器也在生产中。”


    其实这番话倒是颇为保守。


    黑滩镇是全体轮工轮战轮休制。


    这个制度已经执行了半年左右,哪怕是一位妇人都已初步掌握转轮步枪的击发。


    当然,要指望这些“业余选手”跟三大军团的士兵比战斗素养,那是没有什么可比性的。


    更何况黑滩镇如今制造出的标准火器,陆军部分才堪堪够装配一个3000人左右的战团。


    虽然包括转轮步枪在内的各式火器一直都在提产,但同样需要时间来提高积累。


    不过话虽如此,当前的黑滩镇还是有非常可观的战力的。


    只是无法应对多线作战罢了。


    执行单线作战任务完全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他又话锋一转。


    “不过,我希望两位明白,《霜北协定》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承诺了互助,更在于它确认了我们可以主动对外发起军事行动。”


    “这意味着我们三方,至少在法理上,已经结成了一个具有潜在攻击性的同盟。”


    “这份协议就放在这里,”他指了指法修斯学士收好的皮筒。


    “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姿态和一种信号。”


    阿克索和艾尔薇拉交换了一个眼神。


    罗德的话没错,协议本身的确是一种力量和决心的宣示。


    但他们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位年轻领主始终都不满足于仅拥有可以行动的权力,更看重的是何时行动的主动权。


    这与他们的传统思维,有着微妙的差别。


    “信号当然要发。”阿克索瓮声瓮气地做出回应。


    “我回去后就立刻开始秘密动员,优先恢复那些老兵队伍,检查武库,增加铁料和煤炭的储备。”


    “碎岩郡别的不多,矿洞和铁匠铺管够。”


    “真要动起来,刀剑箭镞和守城器械绝不会缺。”


    他拍了拍胸膛。


    “罗德,你若是需要什么特别的矿物,尽管开出清单给我,只要碎岩郡地底下挖得出来的,我都想办法给你弄来。”


    艾尔薇拉也接口道。


    “霜径镇会加强边境隘口的巡逻和警戒,我的角鹰兽骑手将会马上扩大侦察范围。”


    “如果博斯邦或铁爪堡方向有任何异常的兵力调动,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和阿克索。


    “另外,我领内的那座大型煤矿的开采计划也可以有选择地加快,并支援一部分给黑滩镇。”


    艾尔薇拉也做出了表态。


    虽然同盟中没有规定谁主谁次,但二人都愿意主动拿出物资来强化黑滩镇,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也是一种押宝行为。


    罗德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微笑。


    “具体的物资清单和互通细节,我的学士会和二位的管事详谈。”


    “协定既已签署,我们就是真正的盟友了。”


    “情报共享,物资互补,兵力呼应——这些基础的事项,我们都要尽快搭建牢固。”


    夜更深了。


    罗德随后又跟二人商讨了关于通讯方式、紧急联络信号以及初步的物资互助流程。


    阿克索和艾尔薇拉便起身告辞。


    他们早就归心似箭了。


    动员令提前结束带来的不只有危机感,还有久别家园的迫切思念。


    尤其是阿克索,他准备连夜归去,毕竟碎岩郡离这里不算太远。


    罗德没有过多挽留,他亲自将二人送到府邸门口。


    阿克索用力握了握罗德的手,低声道:“保重,我的朋友。”


    “时值夏日,可北域的风却越来越冷了,但我们共同攥成拳头总比伸开五指要暖和。”


    艾尔薇拉则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告别礼。


    “愿冰纹指引你道路,罗德男爵。”


    “期待我们下一次的会面,会是在胜利的战场上。


    罗德礼貌送别二人。


    对于阿克索和艾尔薇拉强调的这些事情,他并不感到意外。


    当然,也丝毫不觉得失望。


    这本就是“原装正版”贵族们正常的行为模式。


    甚至可以说,二人在贵族中已经算是较为开明那一派了。


    他们习惯于在坚固的城堡和熟悉的领地上,依靠训练有素的常备军和充足的储备来应对威胁。


    主动出击,尤其是针对一个实力不弱的邻居,对他们来说意味着要打破许多固有的习惯和节奏。


    但罗德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敌人会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吗?


    所有这些迹象都表明,对方的时间表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要紧凑得多。


    《霜北协定》勉强算是个好兆头。


    北域的水很深,不是说罗德有枪炮就能随时介入的。


    但是有了霜北同盟这件马甲,往后的许多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许多。


    至于具体时机和方式......


    想到这里,罗德揉了揉眉心,直觉告诉他那个时机不会太遥远。


    他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书房。


    管家奥利适时地出现,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加了蜂蜜和香草的牛奶。


    “老爷,夜深了,喝点热牛奶暖暖身子吧。”


    “另外......”奥利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阿什尔师傅和格兰师傅那边托人捎来了口信。”


    罗德接过温热的杯子,掌心传来的暖意让他思绪有所转移。


    “哦?”


    “他们又熬了个通宵?”


    “口信说什么了?”


    “您格外重视的蒸汽机车项目已可进入实机演练阶段,铸造工坊表示随时能大批量铸造铁轨,随黑金大道延伸施工。”


    今年入冬前,罗德要完成从铁矿区到镇区这段六公里左右的铁路施工。


    否则在入冬之后,施工难度会大大提升。


    至于从铁矿区到煤矿和铜矿区的铁路建设都放在了明年的施工计划里,跟黑金大道的主干道施工放在同期进行。


    这种筑路规模,三五个月根本不用想着竣工。


    尤其是要穿山越岭的时候。


    前期整地和伐木工期都超过了三个月。


    在施工方面,既然能够顺应天时那就没必要逆天而行。


    蒸汽机车能够进行实机运行测试这是个好消息。


    其意义可不仅仅在于以后黑滩镇有火车用了。


    这代表着黑滩镇可以发展出更加多元化的蒸汽载具。


    例如蒸汽履带式卡车,或是蒸汽....坦克!


    当然,所谓的蒸汽坦克在罗德预设概念里更接近于一种移动式重型攻城载具。


    可以尝试搭载小口径火炮和抬炮,或是把十管加特林装上去。


    载具上的加特林不用手摇,直接分出一根皮带接驳独立的传动轮到蒸汽机的动力轮上。


    让蒸汽机分出一部分动力来驱动加特林。


    说起来双胀式蒸汽机的测试都是前一阵子的事情。


    以此为核心动力,专门设计的锅炉、传动系统和车架的搭配工作都在有序推进。


    镇西那片特意平整出来的试验轨道也早就铺设到位了。


    这个世界的初代蒸汽机车原型车终于到了可以开动测试的阶段了!


    “让人简单回复,告诉他们,我明天上午过去。”


    “让他们也去补个觉。”


    罗德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


    “另外,通知法修斯学士,明天原定与工坊区各管事关于秋季产能调整的会议,推迟到后天。”


    “是,老爷。”奥利躬身应道,伸手接过空杯子,然后就安静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罗德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仍在黑夜里沉睡的黑滩镇。


    如他一直以来所说的那样。


    该做的事情还有许多,而世界从来不会为了某个人而特意停止转动。


    所以即便在这风雨欲来的大势下,黑滩镇依然不能停下。


    第二天上午。


    罗德先是完成了晨练,然后去送别艾尔薇拉夫人。


    随后回到书房,利用鬼脑快速审批黑滩镇近期的账目。


    顺手又画了会儿图纸。


    在单兵枪械方面,他虽然暂时不打算新增量产的种类,但是相应的预研不能停下。


    下一款枪械不会是步枪或手枪。


    而是霰弹枪,但是跟前世霰弹枪口径有所不同。


    这些霰弹枪会作为转轮步枪和抬枪之间的单兵火力补充。


    转轮步枪的形制压根不用大改,后续就算换装金属定装弹也只要更换枪机即可。


    处理完这些事务,吃完午饭后。


    他就带着两名亲卫骑马出了镇子直奔西郊的铁路测试场。


    霜烬找菲娜厨娘要了几块新烤的甜饼后也跟着他们去了西边。


    还未正式进入测试场罗德就听到了“巨兽”的喘息。


    那是双胀式蒸汽机在咆哮。


    期间还夹杂着金属部件轮转时才有的铿锵声。


    阿什尔和格兰早就等在了试验场入口。


    二人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


    看到罗德后他们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老爷!”


    格兰师傅的大嗓门当场就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您快来看看,咱们的大铁牛昨晚就试了试,那力气可真不小!”


    “是机车,格兰师傅,叫它蒸汽机车。”阿什尔在一旁小声地进行纠正。


    罗德点了点头,目光看向了测试场的中心。


    之前的测试铁轨比他上回来的时候延长了五六十米。


    当前的总长度应该超过了三百米。


    此时停在轨道起点处的是一架真正意义上的钢铁机车。


    它比罗德构想中的要大一圈,同时也颇为粗糙。


    整体呈现出一种未经修饰的工业原始美。


    机车的最前方是一座几乎有小半幢房屋那么大的锅炉。


    圆柱形的壳体上布满了粗壮的铆钉、螺栓和烟管接口。


    外壳被漆成了暗红色,顶部竖着一根短粗的烟囱。


    此刻还有丝丝缕缕的白汽正在冒出来。


    这代表锅炉正处于低压预热状态。


    锅炉后方,连接着两个尺寸不同的黄铜色气缸体。


    那是双胀蒸汽机的核心。


    高压缸和低压缸并排安置。


    而复杂的曲轴、连杆和飞轮机构则被一个巨大的铸铁框架保护着。


    上面还能看到手工打磨和锉削修正的痕迹。


    整个机车的车架是由厚重的熟铁板和型钢铆接而成,还运用了原始的焊接技术。


    而机架和蒸汽机的固定都使用了螺栓标准件。


    整体看起来异常的坚固。


    把这玩意丢在战场上,黄金级强者一时半会都别想给它拆开。


    哪怕使用附魔武器也不例外。


    毕竟耗钢量不会说谎。


    这么一个机车头所使用的钢材,放在原来的黑滩镇简直是不敢想象的,拿去铸造农具都能做出许多套来。


    车体下面装着两对巨大的动轮,轮辋是铸铁的,而轮心部分则用了更坚韧的锻钢。


    轮辐非常的粗壮。


    动轮之间还有两对稍小的承重轮。


    所有的车轮都牢牢卡在铁轨的踏面上。


    在机车的后方还连接好了几节车厢。


    有一节是敞口的,类似大型平板车的货运车厢。


    所用的是厚重的木板和铁质框架。


    而另一节则是带着简陋顶棚和两侧护板的客运车厢原型版。


    里面简单固定着好几排粗糙的长条木凳。


    足足几十名工匠和学徒正围在机车周围进行最后的检查。


    有人拿着油壶给传动部位加注矿物润滑脂。


    有人用长长的铁钎清理炉膛里的灰渣。


    还有人趴在车底,用扳手逐个紧固螺栓。


    “当前机器的状态如何?”罗德迈步走近,仔细打量着这个凝聚了黑滩镇大半年心血的造物。


    它看起来确实很实诚,就跟这片土地,以及罗德的作风一样。


    机体上的每一处都透着一股用料扎实的劲头。


    “回老爷,昨晚进行了静态压力测试和短程无负载滑行测试。”


    阿什尔回复语速很快。


    “锅炉保压良好,蒸汽管路和气缸密封经过反复检查目前没有发现泄漏。”


    “传动机构空载运行平稳,齿轮和连杆的配合也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制动系统用的是闸瓦式,通过杠杆联动,已经测试有效。”


    “就是......”他说到这里,稍微犹豫了一下。


    “就是目前自重太大了,空车就接近了二十吨。”


    “我们计算过,以目前双胀机测试出的马力,拉上后面这两节试验车厢和一定负载,在平直轨道上跑起来应该没问题。”


    “但速度肯定快不了,而且对轨道的压力和磨损会很大。”


    “能跑起来就是成功。”罗德宽慰道。


    “这是第一台原型机,我们要验证的是整个系统的可行性。”


    “主要是蒸汽动力能否有效转化为牵引力,还有车架和轮对能否承受运行中的应力。”


    “同时也是在测试轨道能否承载机车重量并提供稳定的导向。”


    “至于速度、载重、效率,那是迭代改进时要做的事。”


    后续减重减配是必然的,这台原型机傻大黑粗,活像个大铁坨。


    完全可以在确保负载质量的前提下进行减重。


    后续减个三五吨问题不大。


    制造成本和工序也能简化一些。


    他走到机车驾驶位旁边。那里设置着一个简陋的车棚。


    里面有压力表、水位表,还有一堆操纵杆和阀门。


    有一位脸颊被煤灰得黑乎乎的年轻驾驶员正面露紧张之色地坐在那里,不断熟悉着各个控制机关。


    罗德记得他,这人之前是蒸汽犁耕机的驾驶员。


    不过开火车对黑滩镇的每一个人而言都是老寿星上吊————头一回。


    “煤炭和水都加足了吗?”罗德面带微笑地发问。


    “加足了,老爷...”驾驶员拘谨地做出回答。


    “煤水车在后面,装了够跑十几个来回的煤和水。”


    “锅炉已经预热到工作压力的一半了,随时可以升压开动。”


    罗德环视了一圈。


    所有的工匠和学徒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还有自豪。


    之前双胀机测试通过的时候,他们都拿到了额外的工分奖励。


    还吃到了特餐牛肉。


    他们知道自己参与创造的成果绝不会被老爷忽视。


    在这个项目上,他们落下的每一滴汗水都是有价值的。


    “清空轨道前方,所有人员退到安全线以外。”


    罗德开始下令。


    “阿什尔,你负责总体指挥。”


    “格兰,你带人看好锅炉和蒸汽机运行状态。”


    “驾驶位保持稳定就好。”


    他看了一眼那个紧张的驾驶员。


    万事开头难,紧张是正常的。


    只要习惯并熟练之后,他在未来必然会成为一名合格的火车驾驶导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