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热闹繁华的狮鹫城,如今几乎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雷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看着路旁洞开的门户,稍微生起了一些感慨喟叹的心思。


    如果按照原本的时间线,几乎整个红地都被吸血鬼屠戮了个干净,而后便有大量的暗精灵从赤壤高原移民过来。彼时帝国正在与南方而来的异鬼全面对抗,无力再去和赤壤高原发动新的战争,只能默许暗精灵对谷地省的侵


    占。


    岭谷贵族们对此极度愤怒,甚至在岭谷大公爵的号召之下,公开宣布不再效忠”懦弱的人类帝国”,要从暗精灵手里夺回“属于谷地人的土地”。


    当然,最终他们成功与否尚未可知,算是给未来的剧情留下了悬念,但对帝国造成的恶劣影响是显而易见的——谷地省成了第一个脱离帝国掌控的边境省份,而且并非最后一个。


    雷恩不得不承认的是,虽然当前的人类帝国就像一座屎山,直接推倒重建远比在上面修修补补更舒服省力,但在异鬼全面侵袭这个世界的大背景下,确实也没有时间去搞精细彻底的清洗、整合与重构。顽固不化的绊脚石当然


    需要毫不犹豫地除去,但那些还有利用价值的帝国贵族......为了大局而考虑,暂时将他们的头颅安放在他们的脖颈之上。


    莱茵家族也在其列。虽然他们统治谷地省的这几百年里,没有防住来自赤壤高原的渗透,没有缓和红地与岭谷的紧张关系,也没有培养更多的骑士或者法师,他们的全部精力都用在无聊的贵族社交和维持统治上了,但雷恩还


    是愿意让他们继续待在原本的位置上,利用他们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权威来号令谷地贵族。


    只要他们没有全部死完。


    在岭谷贵族们的拱卫之中,雷恩抵达了狮鹫堡的城门之下,众人迅速安排使节团上去叫门。


    没有回应。


    城墙上甚至没有任何骑士冒头,回应众人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雷恩将使节团叫来询问,他们也是一头雾水,毕竟离开谷地省已经太久了。


    “最高处的塔楼,有人在往外面看。”视力最好的欧若拉突然说道。


    “确认是人,不是亡灵对吧?”贝莎莉娅确认问道。


    “当然。”欧若拉肯定地道,“我还不至于把活人和死人看混。”


    “要我爬到城墙上去侦查吗?”法汀再次主动请战。


    “不要浪费时间了。”雷恩面无表情地道,“艾尔琳娜?”


    精灵公主扛起屠戮巨人之枪,朝着狮鹫堡的城门走去。


    城堡以前曾经是豢养狮鹫的据点。由于这种半狮半鹰的怪物力大无穷,因此城门也做得足够沉重结实。但屠戮巨人之枪属于不讲道理的魔法效果,再多的防御堆叠也没有任何意义。


    长枪毫无滞碍地刺穿城门,发出仿佛打碎玻璃的清脆声音。黝黑沉重的铸铁碎块砸落下来,掀起大片的尘土和碎石。


    岭谷骑士们迅速一拥而上,抢入城门。很快,狮鹫堡里就响起了惨叫与哀嚎的声音。


    “看来也并非是是完全没人嘛。”岭谷贵族们笑着说道,“侯爵阁下在此稍候,我们马上就把莱茵那帮人捉到您的面前。


    众人在城堡外面勒马观望,目送骑士和民兵们冲入狮鹫堡中。不久之后,便有骑士从里面出来汇报。


    岭谷贵族们最初还维持着镇定与冷静,毕竟法赫尔侯爵如此从容不迫,他们表现得太过急切只会显得涵养不深。但随着骑士的述说,众人的表情就有些凌乱,直到有缺乏城府的贵族忍不住直接喊出声来:


    “什么叫城堡里没找到任何姓莱恩的人?!”


    “我们还在加紧审讯。”出来的骑士也是抹了把汗,“目前已经捉到了城堡的仆役、女仆、马夫、厨子、守卫......据他们招供说,城堡工作一直是管家加里夫·斯科尔在安排,他们也很久没有见到莱茵家族的人了。”


    “把那个什么加里夫给带出来!”岭谷贵族们命令叫道,“对了,让死亡祭司多检查几遍,确认狮鹫堡里是否还有亡灵余孽!”


    加里夫·斯科尔,为莱茵家族服务了四十多年,如今已经是个胡须雪白的老管家。


    见到岭谷贵族和法赫尔侯爵之后,他的态度也很顺从配合,将所有知道的事情全都坦白交代了。


    “你是说。”雷恩微微皱起眉头,“莱恩大公爵早就离开了?在两个月前?”


    “是的。”加里夫低声说道,“虽然公爵大人派遣使团向帝都,长水省与河湾省求援,但他对援军并不抱有多少信心,因此很早就开始筹划后路。”


    “沿长水往下游势必要经过岭谷,而公爵大人并不希望被岭谷人阻拦,因此他打算带族人去云岭省避难,云岭的杰拉尔德公爵跟他的私交很好……………”


    “但如果要从谷地省直接往北抵达云岭省,需要贯穿整个云岭山脉。”雷恩慢悠悠地说道,“大部分商队宁可绕道长水省、南境再前往云岭,就是因为这条路线实在太过难行,运送十件货物能在路上丢掉九件。再说了,整个红


    地都被亡灵天灾所袭扰,只有走水路才能更好避免被僵尸军团袭击。”


    “您说得完全正确。”加里夫点头说道,“但公爵大人知道一条高山精灵开掘出来的隧道,从狮鹫城地底通往北部平原的鸢尾堡。”


    “等等。”雷恩终于露出惊讶的神情,“你是说,莱茵家族的人沿着地底隧道跑路了?”


    加里夫沉默下来。领主贵族为了躲避战乱,抛弃自己应该庇护的子民,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只是考虑到当下的情况,他显然也找不出更多的法子来替公爵大人粉饰,因此只能无言以对。


    相应的,周围的岭谷贵族发出了响亮的嘲笑声。


    “所以呢?”雷恩神情古怪地问道,“他们......逃出去了吗?”


    加里夫有些茫然,解释说道:


    “我不知道。我的职责是替公爵大人看守好狮鹫堡的财产,等他将来从云岭省归来。’


    “恐怕他是回不来了。”雷恩长长叹了口气。


    "


    走地道确实是个理智的主意,一方面可以避免被骑士们目击从而影响士气,另一方面也能避开吸血鬼的袭击————如果这些红地的吸血鬼不是借助地道来转移的,那就太完美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莱茵大公爵确实有点倒霉。他对帝国上层的判断相当准确,毕竟在原时间线上红地直到毁灭都没有等到救援,假使他真的能在云岭省得到托庇,等到有朝一日帝国重新收复谷地省,他依旧是统治那片土地的


    不二人选........总不能让分离倾向强烈的岭谷人上位吧。


    目前虽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莱茵大公爵在地道之中被吸血鬼伏击了,但雷恩判断他多半已经凶多吉少,具体结果只要去探查狮鹫堡底下的隧道就知道了。


    “将莱茵家族的支系族人带到狮鹫堡来。”雷恩很快就整理好了思绪,命令说道。


    加里夫面露为难之色,因为莱茵家族和其他大贵族一样,直系族人全都聚集在族长身边,远房的支系族人则是分散开来。红地这边有三个分支,岭谷那边一支(改姓了,严格意义上不再是莱茵家族的人了),云岭省那边还有


    一支呢。


    如今亡灵肆虐红地,那三个分支是否还活着都不一定。要派人去找?派出去的人能不能活着回来更是两说的事。假使这位法赫尔侯爵还有附加时限的要求,那他真的可以考虑直接羞愧自杀了。


    见法赫尔侯爵没有改变主意,加里夫也只能勉强点头应下,随后匆匆转身离去。


    雷恩阔步走进城堡大厅,直接在大公爵的城主宝座上坐下。岭谷贵族们面色不变,自觉地立在石阶下面,等着侯爵大人发出指示。


    “莱茵家族是宫廷会议任命的谷地省统治家族。”雷恩首先定了个调,“帝国与边境贵族的古老契约不容改变。”


    许多岭谷贵族面露失望之色,不过大家也早就料到帝国不会允许莱茵家族太快倒台,毕竟没有第二个家族能在红地拥有同等分量的威信,因此也都闭嘴不言。


    “莱茵大公爵弃城而逃,显然不适合再担任谷地统治之位。”雷恩继续说道,“莱茵家族应当重新选取继任者,我会代表帝国全程见证,并且第一时间将结果传递回宫廷会议。”


    岭谷贵族们纷纷大喜过望。


    帝国通常不干涉边境公爵的继任问题,属于“不管你提名谁我都批准”。然而莱茵家族的直系族人已经全被大公爵带走了,法赫尔侯爵已经开始收罗旁系族人,等于是重新建立莱茵家族,到时候选谁当公爵不就是咱们的法赫尔


    侯爵说了算吗?


    “即便如此,前任大公爵的下落仍然需要有个定论。”雷恩目光扫视众人,“我们需要派人去探查狮鹫堡的地底隧道。”


    岭谷贵族们争先恐后地为麾下骑士请缨。雷恩略微沉吟片刻,点了在场的几个贵族,让他们尽快回去筹备人手,接着又开始布置狮鹫堡的防务工作。


    傍晚时分,圣殿军团抵达狮鹫城外,申请入城。


    雷恩亲自出城迎接,与尤里奇军团长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所以,莱茵大公爵大概率已经死于非命了。”尤里奇也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判断,“我没有从守秘军团那边收到大公爵抵达云岭省的消息。”


    “也有被困在地道之中的可能。”雷恩淡定挽着马缰,“只是活着的概率不大。”


    “愿众神保佑莱茵大公爵。”尤里奇呵呵笑道,“继任者人选确定了吗?”


    “我已经让管家去找莱茵家族的支系族人了。”雷恩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当务之急并不是这个,而是城防安全问题。”


    尤里奇深以为然,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暗精灵祭司。


    为了尽快进入狮鹫城,雷恩安排艾尔琳娜用屠戮巨人之枪直接击碎了城门。如今士兵们正在用各种各样的杂物封堵入城通道,但防御力肯定比不上原本的铸铁双层城门,吸血鬼大概率会趁夜指挥亡灵进行攻城。


    另一个隐患则是狮鹫堡地底的遗迹隧道。从常理上讲,假使吸血鬼能从地底侵入狮鹫城,他们早就应该这么做了,但这些隧道的存在终究是个隐患。


    “我会尽量提供帮助。”费尔德里奇点头说道,“对付肆虐红地的亡灵,符合赤壤高原与人类帝国的共同利益。”


    “有没有什么仪式法术能覆盖狮鹫城全境呢?”雷恩语气随意地问道,“比如,一出现亡灵就直接示警定位的那种?”


    “要具备你说的这种伟力,除非我是红神钦定的人间之子。”费尔德里奇耸了耸肩,“可惜我不是。我最多只能安排两位太阳骑士参战,帮助你们尽快去击杀出现的精英亡灵。”


    “非常感谢。”雷恩慢条斯理地道,“那肯定会很有帮助。军团长阁下,您介意让圣殿军团停留在城堡外面,协助接手狮鹫城区的防御吗?”


    “我们已经在军团内部做了详细的排查和清理。”尤里奇表示理解,“但为了让岭谷人感到安心,军团士兵不会进入狮鹫堡驻防。假使城堡内部遇到什么状况,你们就需要自己解决了。


    “我们对此很有信心。”雷恩微微一笑。


    “真的吗?很有信心?”城堡之中,艾尔琳娜对此表示怀疑,“就过往的表现来看,这些岭谷贵族根本没有优秀的军事素养,打仗全靠直接粗暴的堆人和冲锋。”


    “如果跟帝国军团比较的话,他们的能力确实不太够。”雷恩回答说道,“但这次是单纯的阵地防守战,没有复杂的战术指挥,只要他们能坚守岗位就好。”


    “只要让他们原地防守就好了嘛?”贝莎莉娅随口说道,“我还以为以你那睚眦必报的复仇性格,肯定会策划对吸血鬼的反攻,报复他们上一次的斩首袭击呢。


    “我确实有反攻的计划。”雷恩说道,“只不过不会交给他们。”


    “哦,那要交给谁啊?”法汀吃着桌上的糕点,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你们。”雷恩双手十指交错,用深沉严肃的语气说道,“等击退亡灵的这波进攻之后,我要你们追着他们杀入地底遗迹,顶着被各种陷阱机关暗算和被埋伏袭击的风险,把吸血鬼势力的头目给我捉来。”


    英雄们面面相觑。


    “那你就是要我们去死。”欧若拉直言不讳地道,“在高山精灵遗迹那种危险环境,哪怕是一个走到半路地板突然塌掉下面全是锋利尖刺的陷阱机关,也能把我们全部都插成尸体,个人的武力再怎么强悍都没有用。”


    “别傻了,你们本来就是尸体。”雷恩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无论是被刺穿,被焚烧、被斩首....也不过就是事后修补一下而已。”


    “你会跟我们一起下去对吧?”贝莎莉娅皱眉问道。


    “当然不会。”雷恩诧异地挑起眉毛,仿佛对方在说一件很荒谬的事情,“我要是死在下面,谁来复活你们?”


    “谁知道呢。”法又塞了一块蛋糕在嘴里,“也许几千年后又会有个亡灵巫师,把我们的尸骸从地底深处刨出来。”


    “应该没有那种可能。”艾尔琳娜平静说道,“如果我们全都死在这里,尸骸只会在不久之后进异鬼的肚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