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的繁华画卷在车窗外徐徐展开。


    雕梁画栋的商铺鳞次栉比,悬挂着各色招幌。


    衣着光鲜的行人步履从容,空气中飘荡着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以及不知名熏香的淡雅。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歌舞升平。


    余蕙兰紧贴着江晏,好奇又带着惊惶地望着窗外。


    杨俊则强打精神,指着一些有名的店铺或建筑介绍两句。


    江听着杨俊介绍,目光虽也流连于街景,但有部分心神已沉入了系统界面。


    那枚宝箱指针,随着马车的移动,正在偏转。


    马车驶入一条更为宽阔的大道,两侧的建筑显得更加肃穆、巍峨,行人似乎也少了许多闲逛的,多了一些气息精悍之辈。


    大道尽头,一片占地极广,围墙高耸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


    那围墙同样是黝黑的巨石垒砌,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威压。


    巨大的门楼匾额上,刻着三个铁画银钩、仿佛带着杀伐之气的鎏金大字。


    除妖盟!


    宝箱指针就指向除妖盟。


    白櫻那娘们,就在那里面。


    江收回目光不再看除妖盟的总部。


    就算知道白樱在里面,他也无可奈何,此行,只是确认了除妖盟总部的范围,便于日后监控宝箱指针的动向。


    马车前行,很快抵达了杨俊所说的九霄楼。


    这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建筑,飞檐斗拱,直插云霄,名副其实的“九霄”。


    楼高九层,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然而,当江三人踏入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经历了前世无数信息洗礼的江晏也瞬间瞳孔剧震,当场!


    楼内并非寻常酒楼的格局。


    整个建筑内部中空,形成一个巨大的天井,从一层直通到九层穹顶。


    十余条数丈宽、流光溢彩的丝绸长练,如同巨大的彩带,从极高的穹顶垂落下来,一直垂到一层的地面附近。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在这些巨大的丝绸长练之上,正有数十名舞者在翩翩起舞!


    她们并非全是人类。


    有身姿曼妙,仅着薄纱、肌肤若隐若现的人类少女,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上半身是绝色美人容颜、腰肢纤细,下半身却拖着斑斓蛇尾的蛇妖,蛇尾缠绕着丝绸,扭动间带着妖异的诱惑。


    还有背生彩色蝶翼,面容精致的蝶妖,轻盈地在丝绸间滑翔。


    甚至还有毛茸茸的狐耳竖起,身后蓬松狐尾摇曳的狐女,眼神狡黠而勾魂.......


    她们穿着都极其清凉,仅以轻纱、彩羽或亮片勉强蔽体,大片雪白的肌肤和充满妖异风情的躯体在飘荡的丝绸间若隐若现。


    伴随着靡靡丝竹之音,她们或旋转或倒悬或如灵蛇般攀附丝绸或如飞鸟般借力跃升,动作大胆而充满挑逗,极尽魅惑之能事。


    整个天井内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酒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奢靡、堕落、光怪陆离!


    江的脑中瞬间闪过这几个词。


    这内城的“繁华”,竟是以这种扭曲而荒诞的方式呈现。


    人与妖共舞。


    杨俊站在九霄楼那流光溢彩,人声鼎沸的大堂入口,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得意与期盼的神情。


    他微微侧身,特意观察着江和余蕙兰的表情,尤其是余蕙兰那震惊到失语的模样,更是让他心中那点在内城积累的郁气一扫而空。


    “江贤弟,弟妹,如何?”杨俊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压过喧嚣的丝竹与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厉害吧,这世面震撼吧”的表情,他抬手指向天井中那令人目眩神迷的景象,“这才是真正的内城气象!九霄揽胜,仙妖共舞!寻


    常人一辈子也难得一见!”


    余蕙兰确实被彻底震撼了。


    她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光怪陆离的景象。


    那些在巨大丝绸上翻飞的身影,美艳绝伦却又带着非人的妖异,薄纱下若隐若现的躯体,大胆到令她面红耳赤的舞姿,空气中弥漫的浓烈香气都让她头晕目眩。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江晏的胳膊,小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一片混沌。


    这......这和她想象中的“世面”完全不同。


    这简直是......是话本里妖魔惑人的场景!


    江也愣了片刻。


    饶是他前世见多识广,也被这将妖异与情欲如此堂皇展示的奢靡景象冲击了一下。


    但紧接着,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可笑。


    这内城,这所谓的清江砥柱,视人命如草芥,筑起高墙隔绝生死,却在墙内用如此。


    不可否认,那些妖族女子很让人心动。


    那舞姿也足以让任何男人浮想联翩。


    可这个世道,真的容得下这样的奢靡?


    他看着杨俊那张写满“快夸我带你见了大世面”的脸,看着他那份因能出入此地而产生的优越感,只觉得更加荒谬。


    这位饱读诗书,向往仕途的俊才所认为的世面竟是这个。


    他扯了扯嘴角,轻轻扯了扯身边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余蕙兰。


    “走了,兰儿,我们回家。”


    “啊?哦......哦!”余蕙兰猛地回过神,只觉得心慌得厉害,只想立刻离开这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她立刻紧紧依偎着江晏,小手用力抓住他的手,只想跟着他立刻逃离这片光怪陆离。


    “诶?贤弟!弟妹!这......”杨俊脸上的得意和期盼凝固,化为错愕和不解。


    他快步追上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的两人,语气带着急切和委屈,“这就要走?菜都还没点呢!九霄楼的玉髓羹、百珍烩可是清江一绝!还有这仙妖舞,多少人求一观而不得......我带钱了!”


    江晏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杨俊那张写满困惑的脸,语气平淡地道:“俊哥的好意心领了。只是,这世面......”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那些丝绸上扭动的身影,又落回杨俊身上,“………………太厉害了。”


    他揽着余蕙兰的肩膀,径直走向九霄楼那金碧辉煌的大门。


    杨俊被晾在了原地,张着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他茫然地回头,再次看向天井中那美轮美奂,引得无数人喝彩的“仙妖共舞”。


    这......这难道不是清江城顶级的享受?


    不是最令人向往的世面吗?


    为什么江的眼神里没有震撼后的赞叹,只有......只有那种让人心头发凉的......嗤笑?


    余蕙兰更是像见了鬼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这内城风雅,在对方看来,竟然是......可笑?


    周围喧嚣的喝彩声、靡靡的丝竹声,此刻听在杨俊耳中,却变得空洞起来。


    他站在九霄楼奢靡的光影里,身影显得有些孤单,脸上的表情茫然。


    杨俊第一次对自己所认知的世面,产生了动摇。


    他呆呆地站在九霄楼金碧辉煌的大门口,耳畔是楼内传出的靡靡之音与鼎沸人声,眼前是江头也不回,揽着余蕙兰径直离去的背影。


    那份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厌恶,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方才因“展示内城气象”而升起的那点优越感浇得透心凉。


    茫然、不解、委屈,还有难堪,在他心中翻搅。


    他下意识地追出几步,又陡然地停下。


    江和余蕙兰已上了马车。


    良久之后,车夫福伯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响起。


    “俊少爷……………”


    杨俊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脂粉香气的空气,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又挂起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只是眼底的黯淡挥之不去。


    “回......回家吧。”他声音有些干涩,甚至没提去其他酒楼的事。


    他沉默地上了马车。


    福伯轻轻扬鞭,青布篷的马车辚辚启动,驶离了这片奢靡之地,朝着外城的方向行去。


    车轮碾过平整光洁的青石板路,发出的声响规律而单调,衬得车厢内的寂静愈发压抑。


    余蕙兰紧挨着江晏坐着,两人双手紧握。


    她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杨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心绪显然还未从九霄楼那光怪陆离的景象中平复。


    杨俊呆呆地坐着,目光失焦地望着车窗外繁华的街景。


    过了许久,久到马车已经驶出了内城那令人窒息的城门,重新融入了外城略显杂乱的烟火气中,杨俊才轻轻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不解地问道:“贤弟......方才......为何?那九霄楼......难道不是内城顶尖的去处?那仙妖共舞……………多少人………………”


    江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落在杨俊那张写满困惑与委屈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车轮辘辘声和外面嘈杂的街市声。


    “俊哥,”江整理了一番思绪,开口反问道,“你所向往的仕途,是为了什么?”


    杨俊微微一怔,没想到江会突然问起这个。


    这个问题问到了他心中最笃定的部分。


    杨俊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自然是执掌一方权柄,施展胸中抱负,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教化清明,路不拾遗!”


    他的语气激昂,眼中燃起了光。


    这是他的立身之本,是他区别于那些纨绔子弟的骄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