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筝筝。”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十分轻柔,邬芮却莫名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梁姝此刻的心情似乎算不上好,甚至还有点差。
其实母亲没对她说过重话,面对她时很少有负面情绪,更别说在她面前生气了。
但她就是莫名地从这一声称呼中,感知到了母亲嗓音里压抑着的那一丝低落,像在暗自克制着什么。
不知道梁姝这么晚找她是为了什么,也不清楚对方消极的情绪又是从何而来。
安静了两秒后,邬芮主动开启话题:“怎么了妈妈?我刚拍完一个视频的夜景回到家。”
“筝筝。”梁姝又唤了一遍她的名字,一如既往的轻柔,却让邬芮的心陡然往下沉了沉。
直觉告诉她,妈妈此时的坏心情大概率是因为她。
可是……她最近又没做什么能影响到梁姝心情的事。
还没等她应声,母亲便在耳畔落下了一句质问:“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在和宗柏也交往。”
温和的声调,听不出发怒的征兆。
明明是一个问句,语气却很笃定。
这句话和以往的试探完全不一样,就像是……梁姝亲眼看见了他们的亲密行为,或者说,收到了她和宗柏也亲密交往的证据。
话音落地的瞬间,邬芮感觉眼前骤然一黑,什么都看不清了。
紧接着,耳畔传来一道尖锐的蜂鸣声,盖过了她无措的呼吸声。
眼皮很轻很缓地眨了两下,视野逐渐变得清晰。
她飞速地动起了脑筋,想找个理由否认:“怎么会呢,我和他……”
可话刚到嘴边,却像被一团灼热的棉花堵住了,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咙在干涩得发疼。
她又想起母亲刚才的那句质问。
不是“你和他是什么关系”,而是“你们是不是在交往”。
那是一种我已经知道答案的笃定。
梁姝拨来这通电话,或许并不是来试探,亦或是想要她的一个态度。
是知道答案后,直接地逼问她。
那些准备好的狡辩,在这句质问面前突然变得特别无力。
她甚至能想象得出母亲此刻的神情。
或许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深深的失望。
这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比任何的责骂都更让她恐慌。
邬芮机械地张了张唇,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声音依旧卡在咽喉里,灼热的窒息感火烧火燎地炙烤着她,连带着她的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赶快否认啊,说你没有!”她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就像以前那样,你不是最擅长的吗?!”
对,她最擅长了,她最擅长说谎,也最擅长“巧言令色”。
可为什么现在的她,找不出一个借口,也说不出任何谎言呢。
“快说啊!”那个声音还在不停地吼叫,“难道你还想再被抛弃一次吗?!”
不要!
她不想。
指甲掐进掌心,用力到指节都泛了白。
尖锐的疼痛让她终于勉强地找回了一点理智。
新鲜的空气进入胸腔,神志也跟着一点点回来了。
她需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冷静一点,只要冷静地否认就好了,和以前一样。
于是,她听见自己再次开口,和往常一样的语调:“我都不认识他呀,怎么会——”
“筝筝,不要对我撒谎。”梁姝第三次唤她的乳名,这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我都看见了,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当初你从拉法下来的时候?还是更早?去年?”
没有怒火,没有指责,只有平铺直叙的确认。
可邬芮的心脏却因这样平淡的询问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用力收紧,连轻微的呼吸都带着疼。
她想狡辩,想说不是这样的,想找借口解释,不管你看到什么都只是误会,可所有的话都在喉间哽咽着。
她只能任由恐慌顺着血液蔓延,从心脏传到四肢百骸。
她彻底失了声,也失去了辩驳的能力。
“妈妈对你很失望。”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在她心底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明天上午回家一趟。”
酸涩倏忽涌出眼眶。
她被判了死刑。
第27章
邬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没成为邬芮。
梦里,她是一个遗失了自己姓名的小女孩。
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她只记得……
那天晚上,因为口渴,她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打算去厨房喝杯水。
路过父母房间时,未闭合的房门缝隙中,幽幽地投出一束暖光。
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悄悄地往里瞧了一眼。
他们一家三口躺在床上,两岁的弟弟睡在父母中间。
母亲一边和父亲小声地说着话,一边轻拍着弟弟的胸口,哄着他入睡。
他们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也无暇顾及。
她只注意到,放在弟弟胸前的那只手,拍打的动作很轻柔,没有用上工具,也没有配合怒骂,有的只是时不时哼出的哄睡歌谣。
温暖,平静,且动听。
女孩轻抿了下嘴唇,心底忽然生出一丝羡慕。
她也……好想要。
想要躺在中间的那个人是她,想要听着儿歌入睡的人是她,想要更多更多……
思绪突兀地停顿了一下。
她好像有些贪心了。
那么,只要一晚可以吗?
她在心底这么问自己。
只可惜,始终没能得到答案。
因为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拥有这样的一晚。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沮丧地垂下眼,转身时,瞄到了自己的影子。
没关系,没有也可以。
她还有影子陪着,它永远都不会离开她。
次日中午,照例哄睡完弟弟,她小心翼翼地爬下床,刚想走出房间时,妈妈端了杯牛奶进来。
“弟弟睡着了。”她放轻声音提醒。
喝牛奶的人已经午睡了,妈妈来晚了。
可妈妈却把牛奶递给了她:“给你喝的。”
真的吗?!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上扬着,瞳仁中是藏不住的喜悦。
下一秒,像是生怕妈妈会反悔一样,她赶忙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牛奶,砸吧着嘴说:“谢谢妈妈。”
或许是牛奶的功劳,又或许是妈妈给予她的奖励起了作用。
她从未像这次午觉一样,睡得如此沉,如此香甜过。
那一觉睡了好久。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大巴候车厅的座位上,周围人声吵嚷,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皆行色匆匆地从她身边掠过。
她神色怔怔地环顾着四周。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皮鞋,陌生的裙子,陌生的行李箱……
到处都是陌生的事物,就是没有她熟悉的身影。
呼吸无意识地屏住,心底倏然腾起一阵慌乱。
她膝盖发软地跳下座位,在小小的候车厅内来来回回地寻找着。
不是的,不可能。
她一遍遍地否认,否认心中那个荒唐的想法。
妈妈中午才刚给她端来一杯牛奶,弟弟都没喝呢,就让她先喝了。
所以,怎么可能!
一定是不小心的,一定是忘记了。
不许乱想,她这么命令自己。
可是,视线却毫无征兆地被升腾而起的雾气模糊了。
她吞咽了几次,想咽下喉间那股难以忍受的哽塞感。
然而,她根本做不到,一切都是徒劳。
异物感越来越明显了,难受得她直发颤。
不过还好,还好……
这个离家十公里的小镇,她之前来过一次,隐约还记得回去的路。
于是,从天亮走到天黑。
一步一步,奔跑连着快步走,她终于回到了家。
室外的热意早已将她脸上的泪水蒸发得透彻了,可在进门前,她还是仔仔细细地抹了抹脸颊,确保脸上没有明显的泪痕时,才推开家门。
暖色的灯光下,他们一家三口正在厨房包饺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喜气洋洋的。
这样热闹的氛围,她只在过年时见过。
四岁的小女孩本就不高,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缩在门缝里的个子就愈加显小了。
但即便这样,厨房里的人,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门口这边的动静,随即笑意僵在了唇边。
沉默在狭小的房子里蔓延开。
一秒,两秒……几秒过后,厨房里重新传来了声音。
“航航要吃几个饺子呀?”妈妈笑着问弟弟。
弟弟伸直手指,嘴上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五……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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