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喉头一哽,忽然有点恼火。
病了不吭声,还不准机器人发出动静。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真想这么烧上一整晚?
“宗柏也,醒醒。”她语气强硬了些,手抵在他胸口,轻轻推了推,“你烧得厉害,得去医院。”
下一秒,不知是声音还是动作起了效果,意识昏沉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宗柏也眼皮颤了颤,撑开一条缝,又很快阖上。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滚烫的脸往她颈窝深处埋,声音哑得发黏:“别动……再睡儿。”
明明病着,力气却大得惊人。
邬芮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
她语气软下来,像在哄:“你松松手,我去找退烧药,房间里有没有药?你发热了知道吗?”
宗柏也含糊地应了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清。
只是环在她腰际的手松了半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腰侧的衣料。
“宗柏也。”她声音放得更轻,“先别睡了,真烧傻了怎么办。”
他眉心拧得很紧,呼吸越发沉重,像是陷在浑噩的梦境中,怎么都醒不过来。
看着他烧红的脖颈、额头的薄汗和紧绷的下颌,邬芮皱了皱眉,不放心地又唤了他一声:“宗柏也?”
这一次,他终于给了她回应。
“好……我放你走。”梦呓般的低喃自语。
话音落下那一瞬间,邬芮浑身一僵。
耳畔传来一阵尖锐的蜂鸣声,盖过了窗外隐约的风声,也盖过了她胸腔内骤然失序的心跳声。
那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在她心口砸出一个呼啸的空洞。
放她走?
他真的要,放她走吗?
是烧糊涂了的胡话?
是另一个更精妙的陷阱?
还是……潜意识里的想法呢?
第51章
宗柏也的脾气向来不好,但这些年在邬芮面前,他没怎么真的摆过脸。
就像当初宗叙白被岑蔓短短几句话气到怒不可遏时,也只是去射击场发泄一通,等彻底冷静了,才会重新回去面对她。
脾气不能发在自己女人身上。
这是宗柏也从小就在父亲那儿明白的道理。
从哥本哈根回来之后,心里的那股火其实一直没能消下去。
以前她再怎么推开他,他都可以无所谓,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性质和以往完全不同。
她把他当成一件能随手转送的东西,轻飘飘地推给另一个女人,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为对方出谋划策。
那种全然不在乎的态度,或许正是他这次气到极致的根本原因。
可他又不想和她再吵一架。
怔忡许久,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竟然是逃避。
没出息又解决不了问题的逃避。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嗤之以鼻,但此时此刻,他需要这种无用的东西,需要它附带的时间与空间,来消化她那满不在意所带来的难捱感。
于是,他应了蓝父先前的邀约,飞了趟伦敦。
对方介绍的新项目还算合他胃口,只不过,那项目的负责人倒是个他没料到的倒胃口的熟人,陈亦桉。
在蓝父介绍完双方的身份后,陈亦桉装作初次见面,客套地恭维了几句,姿态放得极低,竭力讨好蓝家的意图很明显。
宗柏也看在眼里,却懒得拆穿。
手下败将而已,只要不碍他的事,他没兴趣干涉什么。
而陈亦桉那番迎合的言行,显然取悦到了他想取悦的人。
接下来的那几天里,他虽有事缺席,蓝父却时常将他挂在嘴边,话里话外都是有意提携的意思。
最后一场酒局结束后,回程的路上,宗柏也靠在车后座听着助理的汇报,闭目养神。
助理交代得很详细,他却听得心不在焉,只零星地捕捉到了几条信息。
他当初送给陈亦桉的那几份“礼物”所带来的连锁反应,最终如他所料地让对方成为了家族弃子。
只不过他没料到的是,被家族放弃后,陈亦桉果断舍下了国内的人脉资源,来北欧攀附上了蓝家。
而蓝家那老头子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不仅很器重陈亦桉,还有意撮合他和自家的掌上明珠。
听到这儿,宗柏也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情绪。
别人的家事,他不关心,大致了解了一番情况后,便用眼神止住了助理的话。
车厢内沉寂下来,窗外的夜景流淌而过。
他盯着某个虚空的点出了神。
就在这时,手机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宗柏也点开,对话框里是李特助发来的工作日报,以及一张意料之外的车损照片。
照片里,一辆跑车的车身被刮花了一大片,前保险杠也变了形。
看上去损毁得有些严重。
李特助将邬芮当天的行程,汇报得非常详细、客观,至于照片中事故,他反复使用“不小心蹭到”、“已安排送修”这样宽慰性的措辞,仿佛在刻意安抚阅读这则简讯的人。
但宗柏也似乎并不需要安抚。
他平静地盯着那张照片许久,又联想起几小时前收到的那几笔账单信息,忽地扬眉低笑了声,随即让助理把后面几天的行程全部取消。
台阶已经递到眼前了,他得回去哄人。
-
宗柏也早在邬芮睡着后,就远程给机器人下达了“休眠”指令。
他算准了一切,却没料到这场刻意引发的高烧,竟会产生如此凶猛的反噬。
走到床边看着她熟睡的面容,眼前的景象逐渐开始晃动、重影。
呼吸沉重滞缓,喉咙干哑灼热。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在她身边躺下,环住她的腰,将她轻拥入怀中。
在闻到熟悉的气息,感受到她温软身躯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了下来,随后,在疲惫与困意的驱使下,他被迫陷入了一场混沌的梦境中。
在那片虚妄的空白里,梦境与现实纠缠在一起。
宗柏也分不清哪个声音来自记忆的深处,哪个又是自己不愿承认的投射。
他只能模糊地听见她们的声音在耳边重叠,纠缠。
“松手……你放开我……”
“妈咪恨你……你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
“坏孩子,你真不乖……没人会喜欢你……”
“我当然会……离开你……”
耳畔嗡嗡作响,空气越来越稀薄,喉咙干涩哑然,喉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压迫住了,沉闷的感受让他即便吞咽了数次,却仍难以开口。
这时,惨白的空间里,忽然出现了两张朦胧的脸庞。
他看不清她们是怎样的表情,只知道她们模糊的面容,在眼前渐渐清晰、重叠……
然后,在垂落的视线中,他明白了身上那份窒息感产生的缘由。
他和儿时一样,没阻止,也没挣扎,只想静静地再看她一眼。
可当他抬起眼才发现,掐着他脖子的那人,赫然变成了与他想象背道而驰的人。
心头狠狠一怔。
他看见她流着泪,对他说:“我恨你。”
眼底有着深深的疲惫与厌恶。
……我恨你。
她真的恨他。
真的,恨他。
明明曾荒谬地觉得,恨也好。
恨至少是一种浓烈的情感,一种排外又专注的指向。
恨总比彻底的忽视与遗忘要好。
可当这个字眼连同她的眼泪一起砸下来时,他好像,还是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她的眼泪,更接受不了她的痛苦。
于是,在梦魇的最深处,他选择了唯一能让她停止哭泣的方式。
他凝视着她流泪的眼,终于夺回了氧气,也终于妥协。
“好……”
“我放你走。”
话音落下之后,周遭的空气仿若凝滞了许久,久到邬芮的眼睛因长时间的注视,而微微泛起酸意。
她盯着他的眉眼,妄图从他身上找到答案,又或者说,找到她想要的证明。
宗柏也眼皮沉重地阖着,眉心因不适而紧蹙,呼吸灼热缓慢。
这并不像是演戏,也不像是测试。
是沉浸在混乱梦魇中的他,给出的真心话。
他在梦里放过了她。
这是她在长久的凝视后,得出的唯一一个结论。
“……没人拦你了。”他又含糊地补了一句,像在梦里跟谁妥协,“你随时都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离开他吗?
心脏仿佛被蜜蜂蛰了下。
难捱的感觉让她不舒服地轻拧了下眉。
她忽然有些想笑。
他凭什么?
凭什么开始和结束都由他说了算?
凭什么他想怎样就怎样?
凭什么他随便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戏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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