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年轻的时候，速度更快。”


    “在骨瓶外面的时候，几乎谁都看不见它，它会到处走。”


    “现在它老了……”


    他的声音又变得悠长起来。


    “它很香。”


    少年小声道。


    李绪说完后，手上的忆梦蛛动了动，好像听懂了她的话。


    一时间，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自李绪的心中升起。


    似乎有什么东西，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一些从未闪耀过的东西，在她面前，活生生地闪耀起来。


    “我老了，它不吃我的血了。”


    “偶尔，我会让它吃。”


    “更多的时候，它都会吃昙花。”


    “你闻到的香气，是月下美人，是我们这里一种很珍贵的变种昙花。”


    “昙花？为什么是昙花呢。”


    “它的天赋，就是织梦，如同昙花一现。”


    “它也会读梦。”


    老人的声音带上了某种奇异的韵味。


    李绪：“会……读梦？”


    “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儿了，现在，它老了。”


    他笑起来，仿佛在让李绪不要担心。


    “女娃娃，它说你很好，它很喜欢你。”


    李绪：“老伯，我不是女娃娃，我是男孩。”


    老人却摇了摇头：“梦儿从来不说谎。”


    原来，竟然是这忆梦蛛告诉他的。


    她……


    “您可以帮我保守秘密么？”


    李绪叹了口气。


    老人：“我从来不说别人的秘密。”


    “但是，我们寨子里，只有男孩，能当祭司。”


    “但阿婆说过，神灵雌雄同体。”


    “你，何尝不是雌雄同体？”


    “缘分，缘分啊。”


    老人笑起来，既然带着某种孩子般的干净纯粹。


    *


    在苗寨度过的这一段时间，让李绪宛若陷入了一场奇幻的梦境里。


    一切那么不可思议，可又很真实。


    就好像她从穿书世界回来的那种奇异，像是那日收到“重逢”短信时的那种荒诞。


    这个世界上，本就不止一种永恒。


    也不止一种叙事。


    所以当她在老人的注视下，带上祭司的头饰，在脸上画上五彩的颜料，再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时，她忽然感觉自己不像李绪，也不像李繁。


    而像是什么别的存在。


    她的手背上有些毛茸茸的。


    低头一看，“梦儿”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她的手背上，轻轻地蹭着自己的皮肤。


    罄和骨笛的声音响起，空灵而神圣。


    李绪站起来的瞬间，身上的铃铛也铛铛清脆作响。


    她不再是她自己，而是成为年轻时的老人。


    是整个寨子里，最漂亮的孩子。


    是神灵的选中的人。


    是月封。


    第141章


    其实纪录片里的很多人，都是本地人。


    是寨子里的寨民。


    刚来寨子里的时候，寨子里不少人对于这群所谓的文艺工作者持有敌意。


    毕竟是外来人，在他们的印象里，外来人大多心思狡诈，总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亦或者从他们身上找寻某些“价值”。


    多年前，就曾有电视台到他们这里拍拍摄纪录片。


    当时淳朴的寨民们非常客气地款待了他们，而且处处给他们制造便利。


    听说电视台是想宣传他们这里的巫蛊文化，他们一个个都有些受宠若惊。


    可是后来他们本土的祭祀文化和巫蛊文化，却被说成了迷信。


    这让全村的人怒不可遏，并且发誓再也不会让这些外来人打扰他们寨子的安宁。


    当时雷静到来的时候，寨民们的第一反应就是驱赶。


    然而雷静不仅三顾茅庐，而且还在来之前，学会了他们本地的巫蛊祭祀之歌，并且会用本地族人才会的语言与他们交流，这下，在寨民们才意识到，这个女人并不是做做样子，而是真的诚心想要了解他们的族群。


    族长和他们约法三章，告诉她们如果拍出来的影片寨子里的人反对上演，那么他们就必须销毁所有的拍摄文件，并且不能够将拍摄的内容流传给大众，雷静同意了。


    几个月后，雷静便带着李绪来到了寨子里。


    她们住在族长旁边的屋子里，寨子里的很多小孩子们常常爬到李绪屋子外面的围墙上偷看李绪，他们之中早就传开了，拍摄队伍里有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小哥哥，听说是要饰演封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就和大人们口中年轻时候的封爷爷一样漂亮。


    他们趴在墙上看，李绪去找老人的时候，他们就远远跟在后面，偷偷看李绪。


    李绪如果回过头去问他们，或者朝他们一笑。


    孩子们黝黑的脸上便会浮现出腼腆的表情，黑红黑红的，一个个背过身去，假装在干别的什么。


    等李绪转身朝前走了，他们才又悄悄地跟在后面看着他。


    这天，雷静请了寨子里人，一起办一场祭祀活动。


    而李绪，扮作月封的模样，换好服装，从屋子里走出来。


    整齐地趴在墙头的孩子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


    “咚！”


    有人不小心从墙上掉了下去，掉在草垛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孩子们着急忙慌地跳下去扶同伴起来，又立刻跳起来趴在墙上，颤颤巍巍地看里头的漂亮哥哥。


    “神……神仙……”有人喃喃自语。


    “好，好漂亮呐……”


    有小孩奶声奶气地惊叹。


    “难怪奶奶常常和我说起月封爷爷小时候，原来月封爷爷小时候长得这么好看。”


    “是啊是啊，我奶奶也说，他年轻的时候一直都是留着长发，男孩子都不敢看他呢，听说他比女孩子还漂亮。”


    “他是不是明星啊。”


    “听我妈说好像是，而且是大明星呢。”


    “明星都这么好看吗？”


    “窝不知道。”


    镜头里的李繁，身材修长挺拔，穿着深色的交领襦裙，外层罩着赭石色的麻纱，上头的刺绣是藤蔓与毒虫的变式，针脚不知用了什么特殊的丝，随着她晃动的时候，会泛起似有若无的光。


    黑漆骨质腰封衬得她肩宽腰细，脖子上挂着的，是兽骨制成的珠串，而耳朵上带着的，则是蓝色羽毛坠饰。


    她长发及腰，细小的银色铃铛随着她的脚步当啷作响。


    她出门的刹那，一阵狂风吹来。


    将空灵神圣的奏乐声音吹着愈发遥远。


    草木颤动着，像极了这周遭的一切生灵，在齐齐迎接他们神明所选之人的到来。


    月封站在门口，看着乌云笼罩在他们寨子上空。


    几点雨落了下来。


    沁凉的雨水，有一滴落在了李绪的唇珠上。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


    甘甜，带着草木的味道。


    奏乐声愈发急促。


    她走向祭台。


    闭上眼睛，嘴里念起月封交给她的祭祀之词。


    随即，她的身体随着乐音舞动起来。


    她一头如墨似的长发在随着她身体的起伏而晃动。


    所有的族人都来了，他们看着台上的少年祭祀，表情怔然。


    年纪大一点的老人，神情更是错愕。


    他们……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月封。


    少年美极了，可是当他舞动起来的时候，他身上透出一股神圣的野蛮来。


    脖颈洁白修长，眉目似远山青黛，稍微靠近祭台的人，似乎能闻到他身上的草木香气。


    有人身上露出痴迷之色。


    在李绪表演之前，寨民们请月封问神，三次占卜的结果，都是神明同意。


    现在……神明好像降临了。


    “当年，月封大人第一次祭祀……也是这样，把人看得话都说不出来……”


    “月封大人老了，可是我还记得……”


    “他是我们族里功劳最大的人……”


    他的舞蹈进行到高、潮的时候，乌云散开，金灿灿的阳光，从云层中照射下来。


    人们看见他发丝上的水珠，都透着光泽。


    “请神灵，庇佑我族之辈，厚福加身，风调雨顺……”


    此刻，乌云完全散开。


    人们看见，少年张开的十指，左手指尖上，晶莹剔透的蜘蛛，在跳跃着，像是水晶一般透明。


    有老人满脸惊愕。


    “是忆梦蛛！”


    “那是月封大人的蛊神，竟然停在了他的手上，与他一同完成祭祀！！”


    “神明同意了！！”


    “神明同意了！！”


    “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当年的月封大人，第一次上台，也是这样！！”


    “难道说，蛊神也选中了他么？”


    “请神灵，庇佑我族之辈，厚福加身，风调雨顺……”


    “请神灵，庇佑我族之辈，厚福加身，风调雨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