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宓话音刚落,太夫人又“嗤”的一声,万分嫌弃道:“你在个花园子里摆这么多名贵的牡丹干什么?去,叫人将这些魏紫和姚黄全都搬到婚房和大门口的迎亲甬道上。”
“还有这些百合,大喜的日子为何要摆白花?阿梅,翊哥儿媳妇是乡下长大的,她不懂事,你也不懂?将它们都撤了,换成旁的花来!”
梅氏唯唯应是,见沈若宓欲要解释,忙扯住她,给她使眼色。
“太夫人,迎客甬道旁的花正是新妇喜欢的月季与兰花,百合之白寓意‘新妇纯贞’,又意‘百年好合’,这些花也全都是照着往年的旧例来的,孙媳不明白何处不妥?”
太夫人冷笑道:“何处不妥?你准备的便皆是不妥!”
说罢拄着拐杖,扬长而去。
梅氏悄悄对沈若宓道:“你莫放在心上,我听说太夫人今日一早是在长公主那里吃了排头,想来心中不忿,才会冲你撒气。”
将事细细给她说了。
原来太夫人一早便起来去了二房,却见阖府的儿媳妇都到齐了,唯独嘉善长公主没到。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嘉善长公主打从十几年前就没给太夫人请过安,今日太夫人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莫名气怒不已,先与儿子裴铳起了争执,打发人去请嘉善长公主,嘉善长公主身旁的崔妈妈回复长公主还在睡着,不便见客。
连个理由都懒得敷衍,叫太夫人在一大家子面前好一个没脸。
梅氏倒无所谓,她可不敢要一国公主来给自己长脸,太夫人当时却脸都气白了,居然一句话说不出来。
沈若宓明白了,太夫人对嘉善长公主不敢撒气,便柿子挑软的捏,来她面前摆婆婆的谱儿。
牡丹娇贵,盆栽易死,放在缸里水气方调,将这些牡丹再搬去别处,也不是个简单活计。
裴韶瑛那边还需要梅氏,梅氏走后,沈若宓一个人在花房忙活。
原本搬花的小厮搬完花后早被安排了别的活计,她只好从自己的陪嫁里抽调了三个小厮和四个仆妇去搬牡丹,叮嘱他们万分小心。
至于用什么花代百合,思来想去她挑了芙蓉和芍药,这两类花与牡丹颇类,且寓意和花色都好。
幸而这些花平日里沈若宓养得珠圆玉润,红肥绿瘦,不需过多修剪。
“你看这些姚黄魏紫,圆润如盘,长势多好,怎么要搬走?”
裴曼瑛奇道。
花房在大房的珍园里,陈翰和裴曼瑛闲来无事在府里逛了逛,顺道看看准备得如何。
陈翰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花丛深处的沈若宓。
她穿着一身玫红色的掐花对襟小衫,下着天蓝色绣金丝团花纹的月华裙,微微弯腰,正用一把小银剪修建着桌上的一盆芍药,裙摆在阳光的照耀下,居然反射出七彩斑斓的光芒。
当日,陈翰诱骗沈若宓到永兴庵,本是不怀好意。
没想到,后来他竟被沈若宓摆了一道,自饮下她喝剩的那半盏茶水后,便失去所有意识。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揍得鼻青脸肿不说,还被扔到了永兴庵门外胡同口的垃圾堆垛里,浑身衣服被扒得只剩下一条亵裤。
……
陈翰自知是他大意轻敌,可越是得不到,他心里就越是饥渴难耐,越想得到她。
“她美吗?”
“自然是……”
陈翰抬头一看,妻子裴曼瑛正眼神凉凉地看着他,立马笑着改口道:“一个乡下丫头,自然是比不得娘子你的!”
裴曼瑛冷哼一声,“油嘴滑舌,你那个眼珠子都要黏在沈氏的身上了!”
陈翰说道:“娘子冤枉我,我并非是被沈氏吸引住了,而是想起一桩事来,前些时日的晚间,我看见二舅哥与大嫂一起进了荷香居……”
裴曼瑛惊得捂住了嘴巴,“你是说真的?!”
陈翰叹气道:“那还有假?不过子衡毕竟是你的亲兄弟,这事你先莫要冲动说出去。”
心中却暗暗想,等他寻到机会必要沈若宓付出代价!
裴曼瑛呆呆地点头。
……
新娘子都是黄昏时分出嫁,白天,沈若宓和二太太、三太太,以及帮衬着的二弟妹崔氏、三弟妹潘宝珍一直在忙活。
到下午迎亲时分,在一阵吹吹打打之中,裴子文将新妇曹氏迎回了裴家,自是一阵欢天喜地。
沈若宓跟着梅氏去二房观了裴子文挑喜帕。曹氏生得小家碧玉,温柔腼腆,梅氏看起来对曹氏颇为满意,一整天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后面小两口的洞房,就不便观看了,众人移步宴客厅一齐吃席。
沈若宓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些便借口不舒服离开了。
她今天忙了一整天,手腕和腰身都像是要散架似的酸疼,一想到回去还要应付调皮的菱姐儿……
花房就在不远处,她干脆去了花房。
素娘给她从小厨房治了三四个小菜,又端来一壶葡萄酿。
“晓得奶奶不爱跟他们坐一块儿,我看这处的风景不错,有花,有水,还清静些。”素娘笑着道。
“素娘,还是你最了解我!”
沈若宓躺在贵妃椅上,舒服得叹了口气。
“我从小看着奶奶长大,奶奶心里想什么可瞒不过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絮絮说了起来。
-
那厢男客的宴席也进行得如火如荼,裴翊出门更衣,恰碰上裴子衡、裴少廉与新妇曹氏的哥哥,也是裴子衡的好兄弟,羽林卫指挥同知曹进。
四人沿湖交谈片刻,忽见湖对面不远处有一彩棚亮着灯,裴子衡好风雅,提议道:“那是珍园的花房,不如我们去那处吃酒,不仅有花有水,还清净许多。”
裴翊本不想喝太多酒,奈何曹进与裴子衡过于热情,无奈应了。
四人走到中途又遇见一人,乃是刑部侍郎崔伯修,此人自幼与裴翊相熟,听闻有风雅之处,欣然前往。
这花房颇大,共有两层,最上面一层靠近湖水的地方是露台。
五人来到花房门口时,隐约听到楼上传来女子清润悦耳的笑声。
除了裴翊,其余四人面面相觑。
裴少廉说道:“定是府上的丫鬟躲在里面悄悄吃酒赌钱,我上去将他们赶下来。”
曹进笑着说道:“少廉,听这丫鬟笑声清脆,想来是个美人,我们既是乘兴而来,行风雅之举,何必焚琴煮鹤,将人家赶走?不如待会儿让她给咱们斟酒作罚。”
崔伯修听了也连连拊掌叫好。
裴少廉听了却连忙摆手,“不成不成,这就不必了,叫人家走就是了,咱们几个大男人,那小丫鬟在也不自在!”
“少廉!”
只有裴子衡猛地咳嗽一声,给裴少廉不停使着眼色。
裴少廉显然没有领会哥哥的意思。裴翊无动于衷,裴子衡也不好提醒众人他认出了自己嫂嫂的声音。
不过他叫的一声倒是提醒了上面的素娘和沈若宓,二人也注意到了楼下的裴翊一行人。
“奶奶,除了大爷、二爷和三爷,剩下的都是外男,这可怎么办啊?”素娘担心地道。
“莫急,我们出去便是。”沈若宓拍了拍自己已有些泛红的脸颊。
早知道,不喝这么多葡萄酿了。
幸好,她酒量好,还没醉。
自那日裴翊质问过沈若宓之后,除了这次裴子文大婚的宴席上瞥过几眼,沈若宓再没见过他。
她们这厢将将把露台收拾完毕,裴翊一行便踩着梯子上来了。
曹进黄汤喝的有些多,沈若宓一出现,他那双眼睛便直勾勾地落在了她的脸上,只觉眼前女子不仅眼熟,且十分美貌。
月色湖水,月下美人。
美人娇容泛红,眼眸似水,欲语还休,叫人心头一颤。
刚巧裴翊就在他身旁,他忍不住道:“孝均,你们府上竟有如此……”
那“美人”二字还未脱口,就听身侧的男人淡淡地道:“夫人,这是四弟妹的兄长,曹家九郎。”
“这是刑部侍郎,崔伯修。”
沈若宓走上前来,给四人分别行礼。
曹进真真尴尬无比。
眼前少妇这一身打扮,压根就不是个丫鬟能穿戴得起的,尤其是她裙摆上名贵的孔雀羽丝。
先前裴翊一桩案子办得好,向兴启帝讨赏要那孔雀羽丝的时候他分明就在殿门外面站着,那时他还好奇这铁面无私的裴大人要这孔雀羽丝做什么,怎么这会儿竟忘的一干二净!
不仅将裴翊之妻认作了丫鬟,还出言轻浮狎昵!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裴少廉朝他大哥瞟去,果见他家大哥脸色冷淡。
裴子衡忽然朗声笑了起来,“怪我,都怪我附庸风雅,非要大家来这花房,惊扰到了大嫂。大嫂,我们本想来此处躲清闲,没想到凑巧碰到了你,还望大哥和大嫂莫要怪罪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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