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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页

    方妙意再也憋不住,侧身死死挡在金玉满跟前,眼里噙着泪望向皇帝,颤声道:


    “陛下,嫔妾招!都是嫔妾指使他……”


    “主子!”


    金玉满抬起一张冻得青白交加的脸,不管不顾地抢话道:


    “您不知道的事,千万不要乱认!您别为了保奴才,就往自个儿身上泼脏水啊!”


    生怕方妙意还要再说,金玉满忍着钻心剧痛,用膝盖当脚,爬到皇帝靴边,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万岁爷……万岁爷明鉴!莫要听主子一时意气的胡话,仪妃娘娘落水之事,跟方婕妤一点关系都没有!奴才情愿去慎刑司,无论什么刑罚奴才都受得,只要能证主子清白,奴才死而无怨!”


    冷风凄凄的夜里,他字字句句带了血气,撞在青砖上,闷响揪心。


    陆观廷垂眼瞧着,忽然敛去周身杀气,短促地低笑一声,意味不明地道:


    “还算忠心。”


    说着,皇帝略一摆手。


    宝瑞再次走上前来,却不是拿人,而是笑眯眯地把金玉满从地上搀起来。心想这傻小子,今日肯为方婕妤拼一把命,可算是押对宝喽,往后前途无量啊。


    金玉满一脸茫然,还没回过神来。


    “赐蟒。”


    陆观廷撂下这两个字,便再不看旁人,只牵起愣神的方妙意,快步往书房里走。


    书房里炭盆烧得旺,博山炉里燃着暖香。热气儿扑面一激,方妙意打了个激灵,这才彻底醒过神来。


    皇帝方才那番举动,是在替她试金玉满的忠心?


    她抬起眼帘,怔怔地望向皇帝刀裁斧刻的侧脸,心里像是盛了什么滚烫的东西,眼眶子蓦地一热。


    然而还没等她说出句感念的话来,后脖领子却被他一拎。


    陆观廷把她拎到那对半人高的粉彩落地大花瓶边上,手扶住她双肩,将她扭过去,面朝墙壁。


    “站着。”


    陆观廷冷声命道,面上不见温情。


    随后,皇帝也不管她,便径直越过她身边,回到紫檀大案后头坐下。他提起朱笔批阅奏折,仿佛这屋里压根没她这号人。


    殿里静极了,只有皇帝偶尔传来翻动奏折的轻响。方妙意盯着眼前空荡荡的殿墙,心里乱成一锅粥。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不打也不骂,就这么晾着她?


    这比打骂还叫人难受呢。


    她余光偷偷往后瞟,却只能看见那人袍袖一角。他正悬腕运笔,想来朝堂大事,比她这个刚犯了事儿的妃嫔要紧得多。


    方妙意咬着下唇,心里委屈又惶恐,脑子里走马灯似的,一会儿想金玉满伤得重不重?一会儿又想该怎么跟皇帝服软,好叫他饶了自己。


    陆观廷其实也没多少心思看折子,不过是借着这工夫,煞煞她的性子。


    他手里还有几本要紧的奏折没看完,打算趁这空当儿批了,顺便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罚站也没有多久,约莫也就一盏茶的时辰,方妙意却觉得自个儿已经站了大半辈子。


    腿脚有些发酸,她忍不住偷偷偏下身子,刚想动一动脚尖。


    “过来。”


    皇帝清冷淡漠的嗓音忽然自身后响起,不大,却唬得她一哆嗦。


    殿里也没旁人,方妙意自然知道是在叫她。


    她垂着脑袋,磨磨蹭蹭地挪步到龙椅边上,打蔫儿得厉害。


    “做事瞒着朕,谁教你的?”


    陆观廷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叩了叩案几,声音清脆,敲得方妙意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


    方妙意也不回话,只委屈地吸了吸鼻子,眼圈儿红红的。


    她小声道:“陛下喜欢仪妃娘娘,嫔妾害她落水,您就要责骂嫔妾,还要罚嫔妾面壁……”


    “你还挺会倒打一耙。”


    陆观廷被她气得直发笑。


    她是怎么做到这么理直气壮,颠倒黑白的?


    陆观往后靠在椅背上,伸出指头戳着她:


    “方才在庆祥宫,朕多看她一眼了?”


    “朕有没有告诫过你,不要擅自出手?你倒好,把朕的话当耳旁风,转头就给朕这么大个惊喜是不是?”


    “朕承认你这局做得精妙,环环相扣,在这件事上朕可以夸你一句聪明。可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莫非你回回都能占尽天时地利?回回都能有这么好的运道?”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严厉起来:


    “今日是朕察觉了,来日若是叫旁人发现呢?到时候,你那个忠心耿耿的小太监,你自幼一起长大的陪嫁丫头,还有你宫里所有伺候的下人,统统得进慎刑司走一遭。”


    “只要他们当中有一个是软骨头,熬不住招了供。你清不清楚,等着你的会是什么?”


    方妙意这回是真被训哭了,泪珠子蓄在眼里,噼里啪地往下掉,站在那儿,还瑟缩着直抽搭。梨花带雨的模样,便是再硬的心肠也要化了。


    陆观廷长叹一声,只好伸出手臂,箍住她的细腰,把人往怀里一抱。


    他低下头,看着她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心软得无以复加,只好倾身凑过去,轻轻吻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温热唇舌触碰到微凉的肌肤,方妙意吓了一跳,赶忙扶住陆观廷的肩,想要推开他。


    她带着哭腔道:“脏……陛下快吐出来。”


    泪水还能是什么味道?是咸湿的,是苦涩的,难尝得很。


    陆观廷却没松开,反而在她眼皮上又亲了一下,低沉着嗓音,在她耳边说:


    “甜的。”


    这话一出,方妙意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皇帝怀里,趴在他肩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后怕都哭个干净。


    陆观廷只觉得肩头一片湿热,感受着怀里人儿轻轻颤抖,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怎么哄了一句,反倒哭得更狠了?


    好半晌,方妙意才止住哭声,满心羞臊地抬起头来。


    她鼻尖红红的,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她自问做得天衣无缝,怎么就没瞒过他的眼睛?


    陆观廷沉默一瞬,替她拍着后背顺气。方妙意觉得这动作有些眼熟,仔细想想,似乎夏美人给小猫顺毛时就是这样的。


    “当日中秋宴上,你和杨美人那番龃龉,朕都看在眼里。”


    他语气平淡,慢慢同方妙意解释:“你受了委屈,却不求朕做主,过后也不发作,反倒忍气吞声。朕那时便觉事出反常,一直派人暗中盯着你们。”


    方妙意咬了咬唇,心里那叫一个懊悔。


    她确实是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皇帝。或许也有可能,是她与他太亲近,同榻而眠的日子久了,便压根忘了还要提防皇帝。


    陆观廷伸手捏住方妙意脸蛋儿,忽然把她掰转过来。


    见她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然后才强装镇定地没动弹,哪里还瞧不出她心虚?


    想必是偷偷盘算着,下回怎么躲开他的眼吧?


    陆观廷冷笑一声。


    躲?她往哪儿躲?香凝是他的暗棋,她的一举一动,吃什么喝什么,说什么话,他都了如指掌。


    陆观廷眯起眼,问她:“朕方才那些话,都是说给小狗听了?还敢跟朕耍心眼。”


    方妙意自知理亏,这会儿也不敢顶嘴。她讨好地蹭了蹭他颈窝,软着嗓子,小声咕哝道:


    “全天下只有一个您,旁人哪有那么聪明,能看穿嫔妾的心思呀。”


    陆观廷虎着脸,佯装严厉地斥道:“朕看还是罚轻了,下去站着。”


    “不嘛……”方妙意立马赖住他的腰不撒手,娇滴滴地扯谎,“嫔妾腿疼,疼得钻心,定是方才站坏了。”


    陆观廷瞥她一眼,才不信她站那一会儿腿就能疼,但掌心还是诚实地扶上她腿弯,隔着裙衫,轻轻揉捏。


    陆观廷垂下眼帘,看着她裙摆上绣的芙蓉花,缓缓道:“朕训你,也是因为你太意气用事。你但凡害仪妃是为了自个儿的前程,朕也不这么生气。”


    “可你呢?你为了温昭仪,或许还为了那个早死的薛氏?就拿自己去冒险,把自己搭进去。”


    陆观廷抬起眼,狠狠瞪了她一下,吐出四个字:


    “年轻。愚蠢。”


    方妙意被骂得不服气,脑中却意识到另一件事。


    她惊讶地看着陆观廷:


    “那些事背后是谁做的,您一早就清楚?”


    陆观廷神色坦然,没半点遮掩:“对,朕知道。你是不是还想问,朕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不处置仪妃,还留着她在宫里兴风作浪?”


    方妙意抿了抿唇,半晌,轻声道:


    “因为比起她们,仪妃对您来说更有用。对您有用的人,才有活着的价值。哪怕她是个毒妇,只要是一把好刀,您就会留着。”


    这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倒叫陆观廷有些意外。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只觉方妙意总能出乎他意料,叫他一遍又一遍地感到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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