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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页

    “没事儿,走罢,”方妙意心里未必踏实,嘴上却也只能说得笃定,拉着温棠继续往前走,“殿里有我的人扫尾,出不了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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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慎刑司的人还没到,宝华殿仍是内务府的地盘。此地要封殿候审,不得擅动,万禧抓住时机,拿出平日里积攒的威信,将手底下的小太监们都支去各处当差。


    偌大一座宝华殿空荡荡的,连回声都比平日里大些。万禧快步绕回供案前,眉眼始终是平的,像是在料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他一眼寻到明容华进献的那盏琉璃海灯,立马伸手去端。


    突然间,肩头一沉!


    万禧眉心攒起,瞬间大汗淋漓。但他到底是在宫中见过大风浪的,刹那间便不动了。既没有转身,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等那只手自己把来意交代清楚。


    半晌后,见身后之人始终没反应,他才慢慢回过头去。


    看清来人,万禧眼皮动了动,脸上浮出一个笑来,不深不浅,叫人瞧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


    “齐爷,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齐芳也笑,笑得比他还妥帖,眼角细纹都跟着漾开来,像个再和善不过的老人家。


    他也不说话,只不紧不慢地掰开万禧手指,将那盏海灯取了过去,低头端详。


    万禧在旁边立着,两手垂在身侧,笑意不变,眼神却没离开过那盏灯,也没离开过齐芳的手。


    两只老狐狸碰面,都把心思藏得密不透风,脸上盛着一团和气。


    齐芳端着灯,也不知站了多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像是随口感慨:“这灯油,配得倒是巧。”


    万禧面上纹丝不动,仍旧淡定地接道:“齐爷好眼力。奴才瞧着这儿乱,想着收拾收拾,总归咱们都是伺候主子的人,替主子分忧,是奴才们的本分。”


    “哎——”齐芳忽然抬眉,躲开万禧想要接回灯盏的手,“甭介。咱家的主子在乾元宫,万总管您么……似乎是储秀宫那头的?”


    听齐芳大喇喇地点破,万禧也不打马虎眼,腰又往下弯了弯,巧妙地答道:“齐爷说哪里话。明主子是万岁爷的人,奴才替明主子办事,可不就是替万岁爷分忧么?”


    齐芳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接话。他低下头,噗的一声。


    灯灭了。


    -


    当晚,万禧便打发徒弟来传话,只说一切顺遂,叫主子安心。


    方妙意听了,心中却总觉虚得很,眼皮子突突直跳,怎么也消停不下来。


    想多问那小太监两句,可人家也不知内情,除了传师父交代的两句车轱辘话,便再倒不出别的来。


    方妙意见状,只好赏了银锞子,叫人客客气气地送出去。


    到了年节底下,宫里每日都有每日的章程,尤其是皇帝,大小祭祀连轴转,忙得脚打后脑勺。


    方妙意在储秀宫里猫了几天,特地挑了个皇帝不那么忙的日子,打算去乾元宫探探虚实。


    临出门前,她把颈上悬的那枚暖玉貔貅掏出来,凑在唇边亲了亲,这才重新塞回前襟里贴肉藏着。


    刚到乾元宫门口,宝瑞眼尖,大老远见是她,立马堆起笑容,屁颠屁颠地迎上来打千儿:


    “明主子吉祥!您来得可巧,万岁爷正在里头呢。”


    见宝瑞还能这么谄媚地迎她,方妙意胸中吊着的那口气,才算略微松快一些。


    她从香凝手里接过食盒,一进暖阁,便见陆观廷披着龙袍,正歪在软榻上翻折子,透着股家常的矜漫劲儿。


    方妙意心中暗喜,猜着皇帝这会儿心情尚可,便忙不迭地蹲身请安:


    “嫔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日思夜想的柔润嗓音入耳,陆观廷却没抬眼皮,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指尖在炕桌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方妙意立马乖觉地起身,将食盒搁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捧出个甜白釉汤盅来。


    她刚要隔着帕子揭开盅盖儿,忽听头顶上传来男人不咸不淡的一句:


    “出息了。”


    方妙意手里的盖子险些没拿稳,心里咯噔一声,刹那间无数念头涌进脑海。他是都知道了?还是慎刑司查出什么端倪?还是……


    “还知道送宵夜过来。”


    陆观廷抬眼,慢悠悠地接上后半截。


    方妙意一颗心这才落回腔子里,暗骂自己草木皆兵,差点儿被皇帝诈翻。


    她心里又忍不住腹诽,皇帝这话说的,好像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样。


    虽说……细琢磨起来,确实是这么回事。


    但她不是忙么?三宫六院有那么多门子要串,还有金珠儿那只猫祖宗要伺候。他这个当皇帝的也是日理万机,她哪敢随便来搅扰。


    没错,就是这么个理儿。她是懂事,才不是躲懒。


    想到这儿,方妙意又理直气壮起来,娇嗔道:


    “早知陛下又要数落嫔妾,嫔妾才不费这功夫,巴巴儿给您预备宵夜。”


    陆观廷往盅里一瞧,见里头的元宵个个圆滚,皮儿白净,没一个露馅儿的,不由扬了扬眉:


    “你会煮元宵?”


    什么意思?怎么还看不起人呢?元宵不是漂起来就熟了么,有什么难煮的?


    方妙意气咻咻地心想,虽说这元宵确实是膳房孝敬的,但也不能把她的功劳全抹杀吧。


    她舀了一勺,殷勤地喂到皇帝唇边,扬扬得意道:


    “陛下尝尝,这可是嫔妾新琢磨的茶泡元宵,里头用的可不是滋没味的白水面汤,而是嫔妾亲手沏的老白茶,用的还是上了年头的寿眉,最是醇厚。正好能解芝麻糯米的甜腻,滋味儿美极了。”


    陆观廷听懂了,合着元宵不是她搓的,也不是她下的锅,顶多就是沏了碗茶倒进去。


    但也算有长进,好歹知道用心思了。虽说这心思不多,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点儿。


    见方妙意站着也不方便,陆观廷随手便将她抱进怀里,搁在腿上坐着。


    方妙意喂着喂着,心思便不自觉飘远,苦恼待会儿该怎么套话,才不至于叫皇帝瞧出破绽。


    可皇帝多智近妖,只要她一张嘴,恐怕就要被看穿。


    连着被方妙意心不在焉地喂进三口老白茶,陆观廷终于有些受不了。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腕子,将羹匙接过来,“叮”的一声,撂回汤盅里。


    “改日朕带你去宁寿宫。”


    皇帝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可把方妙意吓得半死,下意识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走神,把心里话给念叨出来了?


    细想又觉得没有啊,于是她强自镇定,讪笑道:


    “怎么忽然要带嫔妾过去?是要给顺妃老娘娘请安吗?”


    陆观廷淡定地瞧着她,薄唇微启:“不,是把你抓起来,送去给老娘娘治罪。”


    第57章


    见怀里那张小脸风云变幻,一会儿是惊愕怀疑,一会儿又是做贼心虚,陆观廷到底是没绷住,深邃凤眼中漾开无奈的宠溺。


    他垂眸时,唇角略略一弯,连带着那股子帝王凌厉都散去大半。


    方妙意却没心思留神这阵温柔春风,只觉着天都要塌了,哪里还敢在皇帝腿上坐着?


    她手忙脚乱地从皇帝怀里滑下去,膝盖一软便要往脚踏边上跪。


    身子还没沾地,腰上便是一紧,整个人又软绵绵地跌回了温暖怀抱里。


    “郑嫔吉服上的血迹,是朕吩咐人弄的。”


    陆观廷替她捋着乱晃的钗头流苏,抽冷子丢出这么一句。语声儿沉稳,透着运筹帷幄的淡然。


    方妙意身子一僵,半晌才恍然大悟,好些之前想不通的地方,这会儿一下子全通了。


    原来如此!


    她就说呢,那晚在御花园里,皇帝无缘无故地拦路,真的只是想她了吗?如今想来,他莫名提什么身上香味儿,压根儿不是调情,而是在点拨她去查宝华殿里的香火。


    她还当是自个儿福至心灵,误打误撞查出端倪。没成想,竟是皇帝一步步引着她往那处走的。


    可这法子也忒隐晦了些,但凡她马虎一点,都未必能领会到圣意。


    转念一想,方妙意便也明白过来。倘或她不够聪明,皇帝大约会亲自出手护住她。她原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在浩渺无垠的天地间踽踽而行,四下茫茫,无依无靠。


    如今才恍然,不过是因为皇帝圈的地界儿够大,给她的天地够宽,由着她扑腾,由着她闯,这才叫她觉着前头无边无际,仿佛只有自个儿。


    可这又和她从前想的不一样。她原以为,若她是个蠢的,皇帝大约只会冷眼旁观,看她栽跟头,好生吃个教训。他对琳妃不就是这样的么?


    方妙意不再往下想,心中酸涩又震颤,顺势便软了身段,柔柔怯怯地道:


    “陛下恕罪,嫔妾原本和您想的一样,也是让人去毁了吉服,不想叫郑嫔露面搅混水罢了。”


    她觑着皇帝神色,声音越发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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