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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瑞,你与齐芳去明容华寝殿看看,顺道把香凝带来回话。”


    听得皇帝终于松口下旨,琳妃立时露出畅快的笑容。


    等着瞧罢,待会儿把料子搜出来,有这小蹄子好看。任她本事通天,还能在大伙儿面前把那料子变没?


    “陛下,”高羡兰却怕皇帝会包庇,赶忙提议道,“此事干系重大,恐旁人说闲话,不若让荣葆一同前去,也好叫众人心服口服。”


    陆观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准了。”


    见皇帝答应得痛快,皇后这才稍稍安心。


    太监们得了皇帝谕旨,哪敢有半分耽搁,忙不迭地领命退下,火急火燎地往储秀宫赶去。


    不知不觉,日头已从高阔中天,滑向晚霞浸染的天际。


    后妃们平日皆是养尊处优的矜贵身子,干巴巴戳在这儿熬了大半晌,直站得脚后跟发酸,膝盖骨打晃。


    既是要搜检,一时半会儿也难见分晓,皇帝便高抬贵手,免了众人在外头受这等零碎罪。


    “都进殿里候着罢。”


    好在此地是坤宁宫,平日里六宫嫔妃晨昏定省就在此处,面阔九间的正堂敞亮得很,容下这些人原是绰绰有余。


    大伙儿如蒙大赦,紧赶着鱼贯涌入殿里,依次按着尊卑品级找椅子落了座。


    宫女们奉上滚烫的顾渚紫笋,众人端来捧着,胡乱往嘴里送,谁也没那份闲情逸致去品一口茶汤的滋味。


    直熬到两道茶水都撤下,外头廊下才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得门口金砖地“登登”直响,连带着众人的心也跟着提溜到了嗓子眼。


    珠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打起,春风裹挟着几个人影儿,一股脑地涌进熏着瑞脑香的殿内。


    宝瑞打头阵跨过门槛,双手平平端着一只黑漆描金的托案。


    案中叠放着的,赫然是一摞明黄暗花宁绸!


    满室登时陷入可怖的死寂,不知是谁手里端着的宣窑盖碗,“玎玲”磕碰在案上,在这鸦雀无声的殿里,竟似炸开一记惊雷。


    所有人的眼珠子,霎时间齐刷刷黏去方妙意身上。


    真是从储秀宫里搜出来的?


    皇天菩萨,这等歹毒死局,竟真是明容华做下的!


    一时间,众人的神色可谓是精彩纷呈,与方妙意交好者倒抽冷气暗自惊骇,仇敌则攥紧了帕子,竭力掩饰幸灾乐祸。更有置身事外者,悄悄拿余光去打量上首皇帝的脸色。


    这可是犯了前朝后宫最讳莫如深的巫蛊大忌,眼下铁证如山,就算是盛宠优渥的明容华,怕也难逃三尺白绫的惨淡下场。


    她的性命,真要交代于此了吗?


    方妙意倏然直起腰背,探身看清后,满眼的不可置信。依她方才的淡定态度,仿佛是笃定自个儿寝殿里绝不会有这等腌臜物什。


    可如今,这催命的罪证,偏就明光大亮地摆在当面。


    背后之人布局下套的手笔当真够深,竟是早早便把这死结系在她脖颈上,就等着今日这一刻,当着天子与宗亲的面儿一把抽紧了!


    宝瑞捧着明黄布料,手心里早沁出一层黏腻腻的冷汗,连端着托案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他暗搓搓地撩起半拉眼皮子,飞快地斜睨明容华一眼,目光中藏着不忍与惊惧。


    紧接着,他又战战兢兢地将目光投向上首的皇帝。这不怨他啊!他本来想着转一圈就出来,偏荣葆那个贼眼睛四处乱转,竟一把逮住了这玩意。


    帘子仍高高打起,一个穿着深绿比甲、梳着发髻的宫女,低眉顺眼地跟在齐芳和荣葆后头,轻步走进来。


    香凝行至大殿正中,便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磕下头去:


    “奴婢香凝,给万岁爷请安,给各位主子请安。”


    第65章


    宝瑞额角冒汗,心想若立时就教人拿料子去对花样儿,香凝可就再没机会张口。


    万一她有法子起死回生呢?


    宝瑞把心一横,拼着这顶戴花翎不保,抢在一众主子跟前儿劈头就问:“香凝姑娘,方才内务府的田进禄咬死了,说您曾亲去他那处,重金讨要过皇后娘娘的旧衣物,可有这一说啊?”


    宝瑞急昏了头,没留神自己这问法其实是个扣儿,容易把人套进去。


    好在香凝是皇帝调教出来的奴才,心性稳如泰山。她没急着自辩,反倒微微蹙眉,困惑的模样儿浑然天成:


    “田进禄?谁是田进禄?”


    皇帝端着墨玉茶盏没言语,只拿眼风往下头轻轻一扫。


    跟前伺候的窦太监立马会意,三两步迈出去,像拎麻袋似的把田进禄拽进殿来,扑通一声揿在金砖地上。


    “香凝姑娘,方才就是这小子指认的您。”


    窦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吊起眼,一面拿住田进禄哑穴,一面将靴底踩在他溃破流血的手指头上,狠狠碾了两下。


    田进禄疼得浑身抽搐,却连半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在地上扭动。


    “万岁爷跟前,劳烦姑娘仔细瞧瞧,再照实回话。”窦太监阴恻恻地笑道。


    香凝顺着他皂靴边沿溜过去一眼,自然瞧清田进禄那烂冬瓜似的惨手。


    她复又抬起脸来,看了看窦太监。


    满殿的人瞧着,只当这小宫女是吓破了胆,却不知她是在翻白眼,心中属实觉得无言以对。


    他们这几个替万岁爷当密差的奴才,谁不知道谁的底细?原都是老交情了,这会子闲得发毛,装神弄鬼地吓唬谁呢!


    香凝扭过脸去,坚定地回道:


    “奴婢从未见过此人,更不知他在胡吣什么!”


    “又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犟骨头。”琳妃弹了弹椅披儿,嗤笑一声,眼底尽是胜券在握的轻蔑。


    淳贵嫔在旁冷眼看了半晌,一针见血地挑破其中关窍:“香凝姑娘既咬准了不认得,那这明黄绸缎,又是从何得来的?”


    香凝伏在地上,有条不紊地朗声回禀:“回贵嫔娘娘的话,原是我们主子有心,想亲手替万岁爷裁一身儿家常穿的衣裳,这才特地朝万岁爷讨了几块御用料子,这些不过是裁衣裳剩下的零碎缎头罢了。”


    她顿了顿,又皱眉道:“方才几位总管爷爷忽剌巴儿地踏进储秀宫,不由奴婢分说,便四下里抄检起来。荣葆公公一把攥住此物便不撒手,奴婢心里还纳闷呢,不知是哪儿出了岔子。”


    顺着香凝的话头,方妙意也从椅中站起身,将来龙去脉娓娓道出:


    “陛下、娘娘容禀,前些日子嫔妾去宁寿宫请安,曾听顺妃娘娘说古,道是我朝家法严谨,女子都应懂得理家操持的道理,这头一桩便是要通晓针黹女红。”


    “昔年太祖爷在时,凡是贴身穿用的衣履,皆是后妃亲手缝缀,不假借宫人之手。”


    “可叹如今京城里浮华成风,深闺姑娘家休说娴熟裁剪了,竟连做个荷包也嫌费神,好像不是自个儿的事儿一般,只知坐享其成。长此以往,可怎么是好?”


    “嫔妾听罢深感羞愧,这才起意想为陛下缝制一身衣物,聊表寸心。”


    众人支棱着耳朵听完,心里都不由得暗自犯嘀咕。


    这明容华故事讲得有头有尾,衔接得严丝合缝,连祖宗家法和顺妃老娘娘都抬出来了。


    若是现编排出来的说辞,那这能耐也未免太大了些,一时之间,大伙儿竟都不禁有些信服。


    皇后端坐在上首,紧紧攒起两道远山眉,当下也拿不准这妮子到底是不是瞎编的。


    可琳妃心里门儿清,这料子是她遣人塞进储秀宫的,怎么可能是皇帝赏的恩典?分明是明容华满嘴跑马,胡编乱造!还想着拉扯着万岁爷替她圆谎,好护着她遁逃过这一劫。


    琳妃立马跳出来,厉声呵斥道:“天底下哪来这般巧宗儿?今儿满宫里正搜那黄缎子,偏生你屋里就平白无故地冒出这一包来!”


    “既是万岁爷赏的清白物件儿,方才在大伙儿跟前,你为何不大大方方地早些禀明了?”


    “如今想起这许多长篇大论的故事来,难不成还想陛下能跟你串通一气,替你描补这泼天的罪名么!”


    琳妃眸光凌厉,先一步堵路道:


    “陛下乃圣明之君,岂会包庇你这等行巫蛊之术的罪妇?!”


    殿内的嫔妃们听完这话,思绪不由得跟着拐了个弯儿。


    对啊!明知大张旗鼓要查的就是此物,明容华若真没鬼,方才怎么紧闭着嘴不事先禀清楚,非得等搜出来了才讲?这不是平白使自个儿陷入险境么?


    方妙意却不急不恼,转过身来正对着琳妃,眉宇间凝着凄楚苦色,蒙冤含屈道:“琳妃娘娘,您若非要如此先入为主,心中笃定嫔妾有罪,嫔妾人微言轻,自是没法子。”


    “但您可曾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嫔妾自入宫以来尚不满一年,连宫务的边儿都没摸过,若真想做成这等隐秘之事,实是困难重重。”


    “嫔妾一无眼线,二无权柄,如何能有通天的手段,知晓皇后娘娘何时要弃置寝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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