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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页

    “传他进来。”皇帝立马命道。


    吴院判领着几个御医鱼贯而入,手里托着那盏残酒,中气十足地回话:


    “禀万岁爷,这酒里头确凿验出了阴损物事!此药并非一贴即下的烈性红花,而是经过行家精心炮制的绝子散。”


    “若下在日常茶饭里,天长日久地慢慢渗透,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毁坏妇人根基,致使再难遇喜。”


    “此物服用后,本极难察觉,但今日撞上娘娘腹中有胎,这才会剧烈发作出来。”


    “这酒是谁经的手?!”


    陆观廷听罢,顿时盛怒难遏,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盏子乱跳。


    候在廊下的香凝听得动静,立马扽着一个宫女的后脖领子,半拖半拽地掼进殿里:


    “启禀万岁爷,今晚在席上贴身伺候娘娘饮馔的,便是这新拨来的宫女,名叫尔芸。”


    “窦准!”


    不等尔芸出声狡辩,陆观廷已朝门外厉声一喝。


    慎刑司掌印窦准应声跨入殿内,二话不说就掏出麻核塞进尔芸嘴里,堵了她的惨嚎。随即,窦太监揪起尔芸衣领子,将人倒拽出去,扔到外头空院里上刑。


    香凝又磕头禀道:“万岁爷明鉴,尔芸是园子里新拨来的宫女,平日里跟一个叫尔蕸的宫女搭铺同住。”


    “奴婢方才已请画锦姑娘和金公公去搜她们的下房,且奴婢瞧那尔蕸,也是神色慌张。请万岁爷示下,是否将尔蕸一并拘了,交由窦掌印审问?”


    陆观廷从鼻腔里冷冷地“嗯”了一声,算是准奏。


    可香凝却依旧跪在地上,并无告退的意思。


    陆观廷掀起眼皮看她,旋即冲吴院判等人摆手:


    “你们且去内室守着明贵嫔,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待御医们悉数退下,香凝这才跪直回禀:“陛下,奴婢私自揣度,此事像是太上皇贵妃的手笔。”


    “方才奴婢恍惚记起,早年间在宫中时,许贵妃便曾在刘婕妤的膳食里下这等慢药,致使刘婕妤缠绵病榻,日渐失宠。”


    陆观廷闻言,眸光陡然一厉。


    他猛地攥紧双拳,手背上青筋暴突如虬龙,骨节捏得咯吱作响。


    许贵妃?又是许贵妃!


    -


    一山之隔的静颐园中,万虫蛰伏,漏断人静。


    鹤鹿衔芝院外,摆着一对半人高的錾金铜炉,里头燃着彻夜不熄的百合香。


    值夜的小太监正靠在柱子边打盹儿,冷不丁地,眼梢瞥见一溜儿耀目的火龙,正杀气腾腾地从垂花门里钻进来。


    小太监唬得一个激灵,赶紧拿袖头狠揩了一把脸,满心狐疑地迎下阶去。


    待灯笼晕影儿打在来人脸上,瞧清当头正是脸色阴沉的皇帝,小太监当即吓得两股战战,险些没尿一裤。裆。


    眼瞅着万岁爷浑身戾气,不管不顾地要往门里闯,他赶忙连滚带爬地横扑上去,磕磕巴巴地挡道:


    “万岁爷留步!太上皇怹老人家已经宽衣歇下了,里头……里头还有老贵主子陪着呢。”


    陆观廷在心中呵笑一声。


    歇下了?


    他的亲骨肉没了,这两个老东西倒是高枕无忧,睡得挺踏实?


    歇个屁!


    陆观廷眼底陡然凝起凶光,冲着那扇雕花隔扇门,提膝便踹。


    “嗵”的一声震天巨响,上好的黄花梨门扇被硬生生踹脱了榫头,重重掼在砖墙上,又“嘎吱嘎吱”地反弹回来,直晃荡个不住。


    里间拔步床上,太上皇刚换了湖绉寝衣,正趿拉着鞋,背过身去吃案上的燕窝汤。


    冷不防被这巨大动静一唬,一口热汤全呛在气管子里,顿时佝偻着身子狂咳起来,直咳得面皮紫胀,眼瞅着一口气儿就要捯不上来。


    许贵妃站在旁边,忙不迭地替他抚弄着后脊梁骨,听见动静,脖颈子僵硬地一扭。


    待看清踹门而入的皇帝,她脸上倏地闪过一抹虚亏的躲闪。


    她在心下狠狠啐了一口,暗自咬牙切齿:明贵嫔那小蹄子有了身孕,太医署的废物竟连个信儿都没露!


    不然那绝子散本是慢药,怎会稍许下了一星半点儿,就急赤白脸地发作出来了?真是该死!


    太上皇好容易咽下燕窝汤,嗬嗬地喘着粗气,回过身一瞧清来人,一股无名火更是直撞顶门。


    他抄起手边那只钧窑茶盏,便冲陆观廷脚边砸去,怒发冲冠地咆哮道:


    “老三!你大半夜的吃错了什么药,跑到老子跟前来发疯?!”


    瓷片子四下里飞溅,陆观廷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踩着满地狼藉,一步一步直逼上前。


    他那双瑞凤眼里淬满了冷寒,猛地从袖里掏出一包物事,兜头盖脸地掼在这对老东西身上。


    包袱皮儿散开,里头阴毒的粉末子扑簌簌扬了一地。


    纷纷扬扬的粉尘落定,糊在那张摁着血手印的供状上,更加触目惊心。


    “疯了?朕确实是疯了。”


    陆观廷削薄的唇角略略一勾,扯出一个森冷笑影儿。


    忽地,他身形一动,做了桩叫所有人惊骇欲死的举动。


    只见皇帝抡圆胳膊,反手就是一个势大力沉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掴在许贵妃脸上。


    “啪”的一记脆响,在空旷的寝殿里,犹如炸了个惊雷。


    这一巴掌可是带了十成的内家罡气,许贵妃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便重重掼在脚踏上。云髻尽散,口鼻间登时飙出两道凄厉的血柱子,黏糊糊地淌了半张脸。


    太上皇眼珠子险些瞪出眶,惊骇之余,心头的邪火早已是烧沸了。


    这天杀的逆子,竟敢当着他的面儿,对庶母下这等毒手!他眼里可还有家法国法?可还有人伦孝道?可还有他这个老子吗?


    太上皇气得浑身乱颤,目眦欲裂,指着陆观廷鼻子,卯足了丹田里的全副力气,爆喝出声:


    “孽障!犯上作乱,简直放肆!!”


    第74章


    太上皇到底上了春秋,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声嘶吼劈了嗓子,顿时像条被抽了筋的老蛇,跌坐在圈椅里。


    他捂着胸脯,撕心裂肺地猛咳起来。


    宝瑞趴在门槛子上,见状唬得魂飞魄散。眼见天家最不堪的遮羞布就要被扯开了,他急忙扑上前,连踢带踹地把殿里伺候的宫人都轰出门外。


    他拼命掩起残破的隔扇门,背靠门板,哆嗦着抹了把冷汗,又冲廊下太监狠啐道:


    “耳朵里都给咱家塞上驴毛!”


    “方才是太上皇龙颜震怒,掌掴了许贵妃,跟万岁爷没相干!谁敢往外瞎秃噜半个字,仔细你们九族的脑袋。”


    殿内,百合香混了血腥气,甜腻得令人作呕。


    陆观廷像是没听见太上皇那顿咆哮,睥睨着烂泥般的许贵妃,冷笑道:


    “许氏谋害皇嗣,乱朕朝纲。您今日若不下旨取她性命,朕便亲自送她上路。”


    “放肆!”太上皇好容易缓过劲儿来,昏花老眼中同样迸出凶光,“你这忤逆不孝的孽障!当着你老子的面,竟敢对庶母喊打喊杀,你眼里还有没有礼法?”


    许贵妃颤巍巍地撑起身子,“哇”地一张嘴,吐出两颗混着血沫子的断牙来。


    她半张脸已经高高肿起,却仍披头散发地往太上皇跟前爬,扯着明黄寝衣下摆,哭得犹如鬼泣:


    “主子爷……臣妾伺候了您大半辈子,您都从未动过臣妾一根手指头。如今竟叫个下作孽障欺压到妃母头上了!他这哪是打臣妾?分明是扇在主子爷您的脸上啊!”


    太上皇本就觉得尊严扫地,被她这一拱火,更是架在高台子上下不来。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陆观廷暴喝:


    “混账东西!为了个狐媚玩意儿,连爹娘都不认了?!”


    “明贵嫔腹中所怀,是朕之元子。谋害皇嗣,便是动摇国本,此乃国事!”陆观廷厉声喝断,震得殿内宝瓶嗡嗡作响。


    “狗屁国事!”太上皇暴跳如雷,猛地掀翻案几上的铜错金博山炉,叮叮咣咣砸了一地。


    “你少拿国本压朕!没有孝道,你拿什么掌管天下?!”


    “你不是口口声声,自诩为天下人的君父么?好啊!如今你带头忤逆生父、凌辱庶母,开了这忤逆不孝的先河,打明日起,天下臣民都能有样学样,人人皆可反你这君父!”


    太上皇眼珠子赤红,状若疯癫地嘶吼:


    “你没读过《二十四孝》?不知道郭巨埋儿?圣贤教你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贵妃就是弄死了你的小崽子,你又能拿她如何?她是你的庶母长辈,朕是你的生身老子!莫说她只是弄没你一个种,便是她要你的命,你也得把自个儿埋坑里谢恩!”


    “再说那方氏肚里揣的,还不到一个月,掉下来不就是一滩血吗?啊?你在这儿发什么疯?”


    太上皇越说越怒,像是豁出去了,浑浊老眼里透出一种冷酷的残忍:


    “老九、老十三,当年都是贵妃弄死的,那又如何?死几个能让贵妃痛快,便是他们的造化!老三,朕在这位子上坐了几十年,早就看得透透的,这天下姓陆的种子多的是,差这一个半个的?死就死了,朕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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