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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页

    皇帝素来心性沉稳,也很包容她,想来不会在这时候冷脸发脾气。可他心里那道坎儿到底迈过去没有?她确实摸不准。见皇帝半天不出声,方妙意觉得浑身毛奓奓的,只得闷声找补一句:


    “臣妾吃不下了。”


    说着,她又把脸往被窝里藏。


    这番静默里,分明还横亘着些什么,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中间,谁也绕不开这道弯儿。


    陆观廷没勉强她,顺手将汤碗搁回紫檀小案上,又窸窸窣窣地探进锦被,掌心覆上她小腹,低声问:


    “好些了吗?


    方妙意赶忙点头,又撒娇说:“有陛下在跟前儿陪着,臣妾这身子骨便知道好歹,不怎么痛了。”


    她原想顺杆儿爬,往皇帝胸膛里拱一拱,讨个实底。哪知刚起了个势,皇帝便已参透她心思,自个儿倾身将她抱拢过来,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方妙意把脑袋抵在皇帝胸膛上,又侧耳偷听他的心跳声,平稳、均匀,渐渐便把自个儿也带得安宁下来。


    过了好半晌,终于还是皇帝先捅破窗户纸。他嗓音微哑,慢悠悠地飘下来,传进她耳中:


    “妙妙,朕是你什么人?”


    这话问得轻缓,不再带有诘问,倒真像一句推心置腹的呢喃。


    方妙意被问得怔在当场,半晌没接上茬。只垂下羽睫,呆呆地凝视他龙袍上的金线纹样。


    她趴伏在皇帝肩头,张牙舞爪的过肩龙恰是倒悬着的。她仿佛也也跟着颠倒了个儿,心里翻江倒海地盘算。


    帝王?夫君?替她遮风挡雨的大树?抑或是……能带给她无尽荣华的男人?


    这些话在唇齿间滚了又滚,终是叫她咽回肚里。


    “陛下是……”她鬼使神差地翕动柔唇,字音轻得风一吹就散,“是臣妾在这世上,最不想辜负的人。”


    话一脱口,连她自个儿都惊了一跳。不是最想讨好逢迎的,也不是最不敢得罪的,而是最怕辜负。她怕从那双眼里,看见失望。


    陆观廷并未作声,但方妙意听得真切,那温暖胸膛里的吐纳,分明狠狠滞涩了一瞬。


    沉默再次如春潮般漫涨上来,这回却没了方才那股憋闷的窒息感,倒像是陈年淤泥被岁月汰洗干净,渐渐澄澈见底。


    方妙意稍稍从皇帝怀抱里退开,又拉来他的手掌,将脸颊轻轻挨靠上去。那里有茧子,有玉扳指的凉意,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方妙意小猫似的抽着鼻尖乱嗅,忽觉着不对味儿。


    往日里他身上总有一股沉檀龙麝的贵重香气,今儿却变成了浅淡的草木芬芳,细品之下还泛着丝丝缕缕的清苦。


    “陛下怎么变得苦苦的?”


    方妙意唇瓣一抿,鼻头倒先酸楚起来。


    皇帝真是拿她这副娇痴模样没辙,忍不住低笑出声,抬手捏她鼻尖:“你倒嫌弃上了。香囊里换了止血温经的草药,衣裳也是新熏过的。还不是怕那些猛烈香料,冲撞了娘娘千金贵体?”


    听皇帝又开始胡乱叫她,方妙意脸颊上轰地烧起一团云霞。忽地,她似又想起什么,伸指按了按他喉结,轻软道:


    “陛下,您嗓子都熬哑了。”


    “不打紧,”陆观廷捉住她指尖,放到唇边吻了吻,“在南边跟老爷子杠上,吵得凶了些,歇歇就好了。”


    一提这茬儿,皇帝眉心便又不快地攒到一处,老东西说话实在拱火,没一句是他爱听的。


    方妙意仔细打量着皇帝,知他此刻定也是累极。


    方才那场父子对峙是何等激烈,她虽未亲见,可单听他嗓音里的哑意,便已全然明了。


    他究竟是如何豁出体面,去揭开父子间血淋淋的旧伤,又是使了多大的力气去护她,替她讨债。她兴许不会知晓,可情分却实实在在地压在心口。


    方妙意嗓音软成一汪水,细细安抚道:“快唤外头的宫女奉盏茶来,陛下吃了润润喉,便赶紧安置罢。”


    陆观廷却没挪窝,只回身端起案上那碗她用残了的鸡汤,仰头啜饮。


    方妙意直勾勾地盯着他滚动的喉结,也不知戳中哪根软肋,眼眶蓦地一热,泪珠子直打转。


    她赶忙将脸埋回软绒绒的鹅羽枕头里,死命憋着眼泪,怕被他瞧见自个儿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咸的。”


    皇帝将空碗撂下,一转身便瞧见榻里又多了只小乌龟。


    “臣妾尝着正合口呀,是不是放凉了的缘故?”方妙意蜷在被窝里,闷声闷气地咕哝。


    “是有小猫儿尿淌里面了。”


    陆观闷声发笑,揶揄那蜷成一团的身影。


    又是不安好心,打趣她落泪的窘相!方妙意羞得不行,气咻咻地捂住耳尖,全当没听见这混账话。


    陆观廷折腾一宿,身上确实乏透,这会儿便也不捉弄方妙意了,只俯身亲亲她额头,特地事先说清:


    “朕去外头宽衣,顺道叫宫女进来伺候你。不是要走,很快就回来。”


    待两人重新拾掇妥当,外头的天儿都已透亮。可皇帝倦意上涌,也顾不得天黑天亮,便顺势掀帐进榻,将方妙意搂进怀里。


    心头再无什么要紧事压着,方妙意也全然放松下来,没过一会儿,眼皮子便直打架。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沉入梦乡时,头顶忽地飘来皇帝低沉的耳语:


    “妙妙。”


    “嗯……”她实在懒怠睁眼,只拿鼻音软腻腻地应承。


    “下回有事,记得跟朕说。”


    陆观廷贴着她圆润的耳珠,低语呢喃:


    “莫再这般一声不吭,就剜朕的心头肉。”


    就是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却叫她心口发软,软得很彻底。


    她说不出话来,只把身子往他那边拱了拱,贪暖地蹭来蹭去。


    他说,她是他的心头肉。


    方妙意不禁躲起来,悄悄地笑,心想哪怕这句话是骗人的,她也认了。


    佛家常言,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只要在这刹那间,他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那便胜过琉璃世界万千珍宝,足够她欢喜快活。


    陆观廷垂眸看着她,喉结微滚,嗓子里似乎还压着些话,却最终都化作一声轻叹,伸手将滑落的被角仔细替她掖回颈窝。


    可方妙意叫他吵醒,脑瓜子偏生停不住,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这回能掐断贵妃母子的指望,其实还挺值当的。”


    又来煞风景!


    皇帝恨得咬牙,是真想把她心窝窝挖开,瞧瞧那金银财宝堆儿里,究竟有没有一块地方,是干干净净留给他一个人的。


    “再说这种话,朕是真忍不住想揍你。”陆观廷佯凶道。


    方妙意顿时脸红,心里门儿清,皇帝嘴上喊打喊杀,当然不是要拳脚相向。他只会羞煞人地拍她,也不拘是个什么地方,逮着了就上手乱拍,端的是坏得透顶。


    皇帝叫她气得瞌睡虫全跑光,张口便叼住她耳垂,拿齿尖细细密密地吮咬,哼她道:


    “瞧朕为你发疯,为你方寸大乱,高兴了?满意了?”


    方妙意闻言,脑中顿时记起昏死前瞥见的一瞬。


    哪怕当时天旋地转,她也记得那张脸上是何等骇然。后来她软绵绵地倒在皇帝怀里,五感却未全然闭塞,能听得见他一声声唤“妙妙”,只是已经疼厥过去,掀不开眼来回应他了。


    皇帝到底舍不得下重口,松开她后,又心疼地舔舐两下。然而,出口的话却很不软和:


    “六月之前,不准出门乱逛。”


    方妙意闻言大惊,当即扭股糖似的抗议,她又不是真揣了龙种掉下来,凭什么要蹲在院里坐小月子?


    奈何皇帝遭她此等惊吓,如今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任她如何撒娇卖痴,皆一记冷眼镇压过去,叫她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方妙意微微怂了,瞪着眼前的豆绿暗花纱帷,半天才憋出一句:


    “陛下不讲理。”


    陆观廷闭眼圈着她,优游不迫地“嗯”了一声:


    “跟瞎折腾的人,没法讲理。”


    第76章


    方妙意躺在四海琼筵的后殿里,像供祖宗似的将养三日,皇帝才敢叫她挪动身子。


    虽说是挪动,可方妙意压根儿没机会沾地,全然是被皇帝抱着出门。塞进金呢暖轿后,又一路四平八稳地抬回了日月同春院。


    方妙意歪在大迎枕上,心里还惦记着外头的红尘景儿,对皇帝下的禁足令老大不乐意,觉得他忒小题大做,纯粹是公报私仇。


    可她自个儿也清楚,这回确实是伤了元气,老老实实地卧床将养个十天半月是免不了的。她私心里也盼着,能早日将身子养得丰盈如初。


    转日便是五月初五,因挨着万寿节太近,南园的太上皇和许贵妃又都被陆观廷闹得打蔫儿,双双称病,这端阳宴便也没怎么大操大办。


    左不过是皇后领着一众嫔妃,在福海边上吃几口角黍,隔着老远瞧瞧龙舟争渡,略热闹热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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