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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御医更是火烧眉毛,急忙从药囊里扽出针包。哪知等他捏着银针一回头,好家伙,皇上跟娘娘又拧麻花似的抱到一堆儿去了!


    皇帝把娘娘揽得死紧,娘娘就把脸埋进他襟口,俩人都没动弹的意思。


    老头儿急得直捋那把山羊胡子,满脸通红地提醒道:


    “万岁爷,老臣得赶紧给娘娘施针哪!”


    陆观廷往外挪了挪,正欲起身退开,怀里的方妙意却恐慌地呜咽出声,死攥着他不撒手。


    金豆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浑身直打摆子,泪眼婆娑地摇头。


    瞧她这副柔弱依赖的模样,陆观廷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哪里还迈得动腿?


    李御医眼见得这架势,只好无奈地叹了口长气,急忙变通道:“万岁爷若不放心,那便劳驾您紧紧抱住娘娘,断不能叫娘娘乱动。”


    这话可算是正中下怀,陆观廷翻身便跨上拔步床。长臂一伸,就将哆嗦成一团的姑娘囫囵裹进怀抱。


    他生怕那细长的银针吓着她,大掌轻柔地覆在她眼眸上,嗓音都紧得发颤:“妙妙不怕,有朕在呢。咱们的崽儿福大命大,定然出不了岔子,没事儿的,啊。”


    李御医捏着针尖对准三阴交穴,听着这能攥出水来的柔腔软调,惊得胡须直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甭怪他少见多惊,实在是这情形忒骇人。他在宫里当差几十年,只觉今上是脾性最冷的一位主子爷,非但对后妃子嗣全不上心,平日里连个笑模样儿都少见。谁承想,老房子不着火便罢,一着火能把人活活烧死。这百炼钢,竟也有化成绕指柔的时候。


    唏嘘归唏嘘,李御医手上却不敢有半点含糊,稳稳当当地落了针。


    这胎如今还揣在明昭仪肚里,若是保不住,就依皇上这副宝贝劲儿,保不齐就要叫他脑袋搬家!


    李御医脑门子上沁出汗来,捻针的指头却稳如泰山,将行医大半辈子练就的本事全使了出来。


    方妙意把脸儿埋进皇帝怀里,贪恋地汲取熟悉的香气。其实她不怕扎针,只怕和这孩子缘分浅,怕它化成血水淌干净了。在李御医没发话前,她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去仔细感受身子的异样。


    过了许久,方妙意听着皇帝低声细语的柔哄,这才勉强壮着胆子,悄悄挪了挪腿根。


    底下那一阵阵坠胀感时隐时现,一会儿觉着湿哒哒的仿佛又在流红,一会儿又似乎什么动静也没有。


    唯有层层叠叠的虚汗,确实将湖水碧的里衣溻了个透湿,一颗心跟着忽上忽下,悬得难受。


    “启禀万岁爷,龙胎暂且是稳住了!”


    李御医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亮汗,颤巍巍地跪地报喜:


    “恭喜万岁爷,贺喜昭仪娘娘。”


    这喜信儿透过帷帘落到外间,廊下候着的奴才们登时跪了一地,齐齐磕头恭贺。画锦喜极而泣,拉着香凝的手直念叨:


    “保住了!小主子保住了!”


    香凝也吸了吸鼻子,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呢,却也顾不上揩,只咧开嘴朝画锦笑。


    不多时,安胎药也热腾腾地端了上来。


    陆观廷亲手端着瓷碗,一面吹凉了喂方妙意,一面竖起耳朵听老御医叮嘱,恨不能再多生出只手,捏着笔杆子全记下来。


    李御医又重新把了两遍脉,终于顾得上仔细回禀:“娘娘如今月份尚浅,又动了胎气,近日万不可再下地挪动,需得在榻上安心静养。”


    “饮食要忌辛辣大寒,务必温和滋补。最要紧的,是切莫大喜大悲,亦不可再劳心伤神,以免惊动血海。”


    陆观廷听得那叫一个仔细,末后犹嫌不够,扭头又噼里啪啦问了一长串:


    “这殿里的熏香可还妥当?窗子能不能开?要不要多添几个炭盆?”


    “她身上盖的锦被、穿的丝绸,还有平素用的那些个胭脂水粉,里头可藏着冲撞胎气的东西?”


    瞧皇帝这架势,是恨不能将宫里所有物事全掏出来,挨个过堂审问一遍。


    李御医一边掏帕子擦汗,一边嘴不敢停地絮絮解答,心说万岁爷这是喜疯了,比民间头一回当爹的莽汉还要没出息。再这么问下去,不得给乾元宫翻个底儿掉?


    可万岁爷喜得小崽儿,正是当眼珠子稀罕的时候,他哪敢扫兴。


    “万岁爷放心,老臣这就领着人,将乾元宫中仔细排查一遍,绝不叫娘娘和龙胎受损。”


    陆观廷得得这话,心才算稍稍落回肚里,立马打发他:“得了,快去罢。”


    殿外头,秋雨虽然没停,宝瑞公公却不觉着寒湿,脸上乐得跟朵喇叭花儿似的。


    他悄悄对香凝挑大拇指,压着嗓门嘀咕:


    “姑娘您说说,咱们昭仪娘娘的肚子,咋就恁么争气呢?”


    “刚出小月子才几天哪,扭脸儿就又揣上个金疙瘩!”


    香凝也是喜得合不拢嘴,连连应声道:“可不是?咱们娘娘有福气,天生贵命,谁能比得了?”


    说着,香凝又赶忙一甩帕子,告辞道:“瑞公公,奴婢可不能跟您这儿贫了,眼下还得赶紧去御膳房,给娘娘炖碗血燕吃呢。”


    “嗳,雨天儿路滑,姑娘留神脚下。”宝瑞笑眯眯地答应,又往廊下让了让,好叫香凝先走。


    眼瞅着香凝匆匆蹽远,皇帝又在里头欢天喜地,他这把老骨头没地方去,只能站在原地直咂嘴摇头,心里还直呼了不得。


    难怪先前的时候,这俩人都紧着要灌避子汤呢。就照万岁爷和明主子这下崽儿的劲头,若是不吃药,那肚里能有闲着的时候么?还不得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小主子哪!


    内殿里,方妙意抱着皇帝,不住地往他颈窝里乱蹭,欢喜得怎么也停不下来。


    “陛下,咱们有小崽儿了,是真的小崽儿!”


    得知崽儿好端端地在肚里,她立马就又生龙活虎起来,原本吓得惨白的脸也慢慢过血色了。


    陆观廷也是满腔的柔情蜜意无处安放,低头寻着她脸颊,心疼又稀罕地亲了又亲。


    他嗓音里浸透宠溺:“是,咱们有崽儿了,朕的妙妙真厉害。”


    方妙意反被他夸得双颊飞红,羞赧地嘤咛一声,心想揣个崽儿怎么就厉害了?这话怪臊人的。


    她拽过大红盘金绣的软被,悄没声儿地把自己卷成一团虾米。


    陆观廷隔着锦被,大掌轻轻抚着她脊背,低声商议道:“你遇喜的事儿,要不要现下就知会外头?”


    方妙意从被窝里探出小半张脸,思忖道:“臣妾觉着,还是等挨过头三个月,这胎彻底坐稳当了再说罢。”


    陆观廷眸光微沉,点头应允:“朕与你想在一处了。”


    “眼前这俩月,你就悄悄在乾元宫里住着。待会儿朕就打发一顶空暖轿,一路送回丽正宫去。到时宫门一落锁,谁也不知道里头的事儿。”


    方妙意眨巴两下,仰起脸儿娇声问道:“陛下这样偷偷摸摸的,是要把臣妾给捂起来么?”


    陆观廷俯下身,轻轻贴着她唇角厮磨。


    “真能捂起来才好呢。”


    “朕恨不能把你变作个核桃小人儿,就揣在朕怀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谁也不给看。”


    “陛下好没正经,尽浑说。”方妙意羞啐一声,赶忙又往被窝里躲。


    陆观却不许,反倒黏糊糊地贴得更紧,喟叹道:


    “妙妙,朕心里好欢喜。”


    “一辈子都没这么欢喜过。”


    帐子里暖融融的,湿漉漉的雨气和着方妙意身上淡淡的香息,裹成一团,软软地缠着他。外头风雨如何,朝堂如何,都隔得远了,这会儿他怀里有媳妇,媳妇肚里有他的崽,他就是世上最有福气的人。


    天底下的男人找来找去,不过就是要寻这么一个地方,能叫自个儿安稳闭上眼,心甘情愿地醉死在里头。


    他以往不大信这个,如今却信了个透透的。媳妇是自个儿的好,崽儿是自个儿的亲,这道理谁都懂,可非得真揣进怀里的时候,才晓得这话有多结实压秤。


    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偏就叫这一个温软的人,和一个还没影儿的小东西,给紧紧拴住了,拴得服服帖帖,甘之如饴。


    想起前朝后宫那些个盘根错节的烂账,皇帝护犊子的心气儿腾地一下烧到了顶。他撑起身子,轻吻着方妙意发心,语气坚定地安抚:


    “外头那些糟心事,你一概甭操心,只管好好儿养胎。小公爷的事儿,朕会替你料理妥当。有朕在,谁也伤不了你们娘儿俩。”


    方妙意乖巧地点了点头,指尖小心翼翼地滑向小腹。才一个月大,小腹尚还平坦着,丝毫觉不出里头已经有根小苗安了家。


    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个儿,断不能再胡思乱想,要卯足力气把胎养得安稳。


    半晌,她又仰起瓷白娇艳的脸蛋儿,凑到皇帝下颌轻啄一口。


    望着这男人深邃的眉眼,方妙意满心酸软,又想哭又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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