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歇了这心思罢,此事绝无可能。老爷子如今那身子骨,可没法儿叫妇人揣上崽子。”
太上皇风流成性,成日里不管不顾地寻花问柳,净给他弄一堆讨债的皇弟皇妹来养。他都烦透了,早就命人往补药里下了绝嗣的狠手。
只是这等腌臜手段,终归不好拿出来明说,陆观廷便话锋一转,打趣道:
“再者说,老爷子可是挑嘴得很。”
“玲夏不过是个寻常模样儿,扔进宫人堆里都瞧不见,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话音刚落,方妙意忽地一撇嘴,腰肢款摆,径直翻过面儿去,拿个后脑勺对着皇帝。
陆观廷怀里冷不丁一空,直觉莫名其妙,赶忙倾过半边身子追过去瞧:
“好端端的,怎的又翻脸了?”
方妙意咬着唇肉,酸溜溜地冷哼一声:
“陛下倒是眼明心亮,连玲夏生得什么模样儿都一清二楚,想来平日里可没少留心呐。”
陆观廷顿时哑然失笑,在她绵软腰侧轻拍了拍:“这酸话也忒不讲理了些,不是平白无故地冤枉朕么?你仔细想想,朕若说不知道玲夏什么长相,那才是亏心假话罢?”
见方妙意仍绷着脸儿,陆观廷也只好舍了身段,软言软语地哄起来:
“左右不就是一个鼻子架在俩眼睛中间,匆匆扫过一眼,压根儿没在心里留下半个影儿,可不就是模样一般么?”
这番辩白倒还算说得通,方妙意这才勉强顺了气,娇矜地转回来,潋滟眸子却还斜睨着他。
陆观廷顺势捏了捏她粉腻腮帮子,眸中盛满揉碎的春水,笑叹道:
“哪里像咱家妙妙?”
“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瞧上一眼便叫人忘不了。”
“朕心里记得清清楚楚的,等再见面的时候,一眼便能从人堆儿里把你认出来。”
第92章
他记得什么呀?莫不是记得她砸他一拳头?
“陛下忒记仇了,又故意臊臣妾不是?”
方妙意恼羞成怒,正扭脸数落皇帝呢,忽又听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隔着软烟罗的夹板帘子,宝瑞哈腰禀告:
“万岁爷,坤宁宫的宝玺取回来了,可要先送去南书房搁着?”
陆观廷收敛笑意,撩了撩眼皮,淡声道:
“端进来。”
小太监打起帘子,宝瑞立马躬身入内,双手高擎着个垫了明黄缎子的紫檀木托盘,毕恭毕敬地进呈到炕桌上。
方妙意一听见这动静,精神头倏地就吊起来。
她嘴上虽没吭声,身子却忍不住支起来,目光直朝托盘里瞟,暗自畅想这物件若是名正言顺地归了自个儿,她岂不就是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娘娘?平日拿这沉家伙盖印,该是何等的威风八面?
哪曾想她这头还兀自馋着,下一刻,皇帝手掌便覆了上来。他五指扣住她腕子,直愣愣就带着她的手往宝玺上搭。
方妙意唬了一大跳,好像被蛰了指头似的,忙不迭地往回缩。
陆观廷瞧她分明是稀罕得要命,不由闷笑出声,复又将她的手拉回去,踏踏实实地按在金印上:
“躲什么?方才眼珠子都快黏在上头了,既然好奇,那便摸摸呗,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儿。”
这话可真叫人汗颜。在皇帝眼里,这左不过是块砸核桃还嫌不中用的金疙瘩,确实算不得稀罕。可对后宫女子来说,那可是梦寐以求的宝贝!
方妙意被皇帝点破心思,指尖不禁绞着上头的明黄穗子,忸怩软语道:
“臣妾有那么明显吗?”
陆观廷被她这副想藏又藏不住的娇态勾得心尖发痒,连带着腮帮子都紧了紧。
他情难自禁地凑近,在她软馥馥的脸颊上亲香一口,打趣道:
“也不知是谁,从前因着没托生个娘娘命,还跟朕哭鼻子来着?”
方妙意生怕他再揭人老底,急慌慌地伸指去捂他嘴唇,嗔怪道:
“陛下快别说了!”
说罢,她再也按捺不住雀跃,腰肢轻轻一扭,便将那方沉甸甸的赤金交龙纽宝玺托在掌心里。
明黄穗子顺着指缝流泻下来,宝玺通体金光璀璨,亮得晃眼。
她将印玺翻转过来一瞧,底下正用篆文刻着四个大字:皇后之宝。
金灿灿的华光映在面上,衬得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可她到底不敢造次太过,捧在手心里焐热乎了,也就送回紫檀托盘里。轻轻搁稳后,指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陆观廷好整以暇地靠在后头,将她那些小贪恋、小窃喜尽收眼底。
瞧着她那双顾盼神飞的眼眸,他自个儿的眼尾也不自觉弯起来,慢条斯理地问:
“这就顽够了?”
方妙意极其端庄地抿唇点头,刚欲应声,忽又觉出不妥,赶紧奓着毛辩解:
“臣妾没顽,不过是开开眼,瞧瞧罢了……”
陆观廷低笑一声,抬手顺了顺她鬓边垂落的乌滑青丝:
“成了,你也甭跟朕假客套,自个儿搁去屋里顽罢。”
“朕大费周章把它收回来,本就是要给你的。”
皇帝语调忽地沉下去,透着叫人心惊肉跳的认真。
方妙意愣住了,起先以为自个儿没听清,心里又将那话悄悄过了一遍:
收回来,就是要给你的。
一个字都没听岔。
胸腔子里那颗心,怦怦跳得没了章法,狂喜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可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惶恐的战栗。
他是真心疼她,还是借着这东西试探她的野心?
她不敢贸然开口,只扭身去看皇帝眼睛,一寸寸搜寻他的脸,想从里头找出顽笑的意味,或是处心积虑的试探。
可陆观廷只是安静地靠在那儿,神情平淡,仿佛说了一句毫不费力的话,连眼神都没有躲。
暧昧的暗涌在两人胶着的目光里疯狂滋长,他们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只差一次心照不宣的沉沦。
蓦然间,方妙意只觉心口又热又涩,像是滚水冲开了什么淤结很久的东西,汹涌得她有点不知所措。
她想笑,可眼眶却莫名发酸。
她想问他是不是当真?又能作数多久?可话到唇边,却觉得这样很傻,像个拼命讨要山盟海誓的笨女人。她在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悄悄去打量陆观廷,瞧他眉梢,瞧他眼尾,瞧他微弯的唇角。
她想扑上来,又怕跌下去。
见方妙意焦灼得都沁出薄汗,陆观廷不禁失笑,抚着她后背柔声道:
“想问什么?”
方妙意抿了抿唇,喉咙里堵着说不出口,却也没挪开眼,就这么与他对视着,眼里不知何时漫了层薄薄的水光。
陆观廷没有再说话,俯下身来,额头轻轻抵上她的。两人静了片刻,呼吸相缠,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细微的温度。
方妙意羽睫轻轻一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观廷已微微低头,唇落在她眼角,极轻地印了一下,像是在哄什么珍重的东西。
泪珠子顿时滚落出来,连她自个儿都没防备,温热的一滴,顺着眼角往下淌。
陆观廷的唇瓣便一路随着那滴泪,落在她眼下,又落在她脸颊,最后停在她唇边,轻轻含住。
“妙妙乖,别哭。”他缱绻地叹道,“是朕不好,不该今儿又惹你的。”
方妙意合上眼,鼻腔里酸酸的,却忍不住朝他靠得更近些。手指攥住他衣襟,抓得很紧,像是怕这一切忽然就散了似的。
良久,唇分。
陆观廷抬手,拇指慢慢拭去她眼角残余的湿意,低头瞧着她,嗓音比方才更轻些:
“妙妙,朕都想清楚了,你呢?”
方妙意心尖儿一颤,眼中泪意忽又汹涌。对着那双深邃含情的凤眸,她便是再铁石心肠,也吐不出回绝的话来。更何况,她本就是个心软的姑娘。
她咬咬牙,横下心,抬手攀上他肩头。一双嫣红柔润的菱唇,便大胆地凑了过去。
此时此刻,她不想再去算计什么真假,也不想掂量什么得失。头一回,她只想跟着他走,不计代价地陪他闯一闯。人生在世若只剩精打细算,步步为营,那活着该多没劲儿哪。
阁内暖香氤氲,凤印在案头静静闪着金光。方妙意软绵绵地倒在榻上,回吻的间隙随意一瞥,恍惚瞧见了这辈子最盛大的一场春梦。
-
外头秋风着实紧了一阵,乾元宫中也不等入冬,便提早烧了地龙。见方妙意身子养得好,皇帝这才松口,答应将金珠儿从丽正宫抱来与她解闷。
这日晌午,方妙意正拉着香凝几人挑冬衣料子,兴致勃勃地在绸缎小山里翻捡。
“这会儿量身子准么?等入冬后又要显怀,到时衣裳紧巴了,勒着崽子可怎么好?”
方妙意捏着一角料子,又拿手比划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眉眼间全是初为人母的稀罕劲儿。
香凝闻言,顿时抿嘴儿一笑,柔声道:“娘娘骨架生得纤细,月份浅的时候,应当瞧不出什么。咱们就先裁两身儿,腰身处多留些放量,日后若是穿不下,再叫绣娘们拆了线改改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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