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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页

    荣葆埋首跪在阴影里,连声儿都不敢吭。他心里其实比谁都虚,只盼着所有人都能把他给忘了。


    可天不遂人愿,皇后忽地敛起怒容,胸口仍剧烈地起伏,嗓音却诡异地平静下来:


    “巧月,你先下去,到廊子外头守着。”


    巧月如蒙大赦,瞥了荣葆一眼,便赶忙连滚带爬地退出去,顺手将沉重的槅扇门阖紧。


    寝殿里顿时空落落的,像座坟茔。


    荣葆还跪在原地,心里突突直跳。他在宫里混了这些年,什么脏事儿没见过?打从玲夏跳河起,他就瞧出皇后的神智不大清醒了。


    “荣葆。”


    高羡兰幽幽开腔,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顺着裤腿往上爬。


    “本宫这发髻乱了,你来伺候本宫梳一梳。”


    荣葆浑身一激灵,心说大半夜梳什么头?可他不敢抗命,只得弓身上前,虚张着手去搀皇后:


    “是,奴才这就扶娘娘去妆台前……”


    高羡兰却纹丝不动,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荣葆看。忽然,她探出那只冷得像冰坨子的手,缓慢摸上荣葆脸庞,惨笑道:


    “别去那儿。就在这儿,你过来。”


    冰冷的护甲搭在颈上,荣葆吓得急忙后退,以头抢地:


    “娘娘!使不得啊娘娘!奴才不敢……您保重凤体,往后总有转圜的余地!”


    “你跟玲夏那小蹄子都成,跟本宫就不成?”


    高羡兰冷笑一声,猛地攥住荣葆衣领,将他拉到自己跟前,癫狂道:


    “那你是想去跟她作伴?到阴曹地府里再做对儿野鸳鸯?行啊,本宫现在就可以成全你们……”


    她看着荣葆那张写满恐惧与卑微的脸,心里竟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感。这个肮脏的假太监,竟成了她唯一能抓得着的,能用来报复皇帝的东西。


    “娘娘饶命!奴才不敢!万死……万死不敢哪!”


    荣葆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哀嚎求饶。


    他这人最是贪生怕死,哪敢去染指皇帝的女人?谁承想竟被这疯婆娘攥住把柄,非要拽他下阿鼻地狱!


    高羡兰猛地加重手上力道,生生将荣葆拽得贴近自己,咧唇道:


    “你怕什么?这坤宁宫都成冷窖了,难道还会有外人过来么?”


    荣葆僵在那儿,对上皇后那双已经完全失了神采的眸子,惊觉里头只剩下一片漆黑死气。他知道,皇后不是在求欢,她是在求死,在临死前要把皇家体面,连同她自己,一起撕碎了揉进泥里。


    可他还不想死啊!他拼了命地算计奔波,甚至不惜杀人,就是想保住自个儿这条小命!


    荣葆汗如雨下,哆哆嗦嗦地道:“娘娘,您倦了,还是先歇下罢,奴才这就去喊巧月回来……”


    “皇帝不碰本宫,高家不要本宫,如今连你也要违抗本宫吗?”


    皇后忽地凄厉一笑,温热呼吸全喷在荣葆脸上,染着蔻丹的尖指甲已经不管不顾地挑开他腰间革带。


    在这四面楚歌的绝境里,她索性撕下那层母仪天下的虚伪人皮。所有的尊严与矜持,都在这一刻溃烂生疮,化作一股自甘堕落的疯狂欲念。


    “这门关上了,坤宁宫里头,本宫就是天!你要是再敢退一步,本宫立马就拉着你一起填井!”


    皇后猛地一扯,仰身倒在凤榻上,泪水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她一面哭一面笑,看着眼前满脸惊恐的假黄门,彻底沉沦进不见天日的污泥潭中。


    -


    暮秋霜降,西风渐紧,乾元宫里却是一派倒腾箱笼的热闹光景。


    无他,只因方妙意在御前赖了这许久,眼下风头过去,总算能偷偷摸摸地挪回丽正宫里。


    早起李御医同冯御医来请平安脉,皆是满口道喜,说是昭仪娘娘这胎养得极好,气血丰盈,胎相已是十分稳固。


    方妙意面上端着矜持,实则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暗道总算能摆脱皇帝那双黏人眼珠子了。


    成日里被他当个易碎的琉璃尊般死盯着,连多抻个懒腰都要被问上一嘴,这会子总算能躲回自个儿的安乐窝里逍遥快活,她险些没高兴得厥过去。


    趁着今儿皇帝在前朝议事还没回来,她索性拎着根翠生生的孔雀翎子,底下坠着两颗银铃铛,在廊下兴致勃勃地逗猫顽。


    院子里早被内务府搬来的各色秋菊挤满了,什么瑶台玉凤、绿水秋波,一盆盆攒簇着,迎风吐蕊,热热闹闹地烧了一院子的金黄霜白。


    方妙意顽出一身薄汗,又被香凝好生劝回屋里,灌进一大碗安胎药。


    谁知拿蜜饯甜了嘴,再打帘子出来时,却死活找不着花猫的影儿了。


    方妙意正在兴头上,手里还掐着那根孔雀翎子,踅摸着院角到处喊猫:


    “金珠儿?咪咪?快出来顽呀。”


    她在秋菊丛里头扒拉半晌,连个猫毛都没瞧见,后来转念一想,倒也释然。


    金珠儿向来最烦菊叶的味儿,稍微沾点边儿都要打好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指定是嫌这院子里熏得慌,去哪个清净旮旯躲着了。


    方妙意顿觉扫兴,百无聊赖地撇下孔雀翎子,揣着手焐子在院里溜达。


    走着走着,忽地瞥见小佛堂的那扇门,竟微微敞开一条缝儿。


    方妙意眼珠子一转,心里便有了计较,立马撇下身后跟着的宫女,自个儿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寻猫。


    说来也奇,乾元宫各处她都逛熟了,唯独这间小佛堂,她还真是一次都没踏足过。


    本朝崇尚佛法,各宫都会辟出一间静室供奉菩萨,里头陈设也都大同小异。


    从前在园子里时,皇帝可是对嘉熙爷求神拜佛的行径冷嘲热讽,可见他骨子里是不信这些的。


    既是不信,想必里头除了吃灰的金身佛像,也没甚稀奇看头,方妙意自然懒得去探这种没趣儿的地方。


    推开门后,方妙意踮着脚尖往里探头。果不其然,一眼就瞧见金珠儿正挺着雪白胸脯,煞有介事地蹲在佛龛里头。


    这可真是阿咪驼佛,大白天的跑菩萨跟前充座下灵兽来了。


    方妙意在心里头促狭地乐了一声,赶忙三两步上前,熟门熟路地拎起花猫前爪,把它从龛座上拔出来。


    然而,等那团毛茸身子一挪开,挡在后头的物什露出真容,方妙意才猛然觉出不对劲。


    雕花紫檀木的罩子里头,供着的并非佛像,而是描金彩绘的神位牌。


    方妙意骇了一跳,手上一哆嗦,赶忙将金珠儿撵去青砖地上。


    她定睛细看,只见供桌上头端端正正立着的,赫然是孝圣皇后和德悯太子的牌位。


    方妙意吓得花容失色,慌忙倒退两步,跪在莲花蒲团上。


    她在心里头连声念佛,直道娘娘恕罪,殿下恕罪。猫崽子生来就不懂规矩,冲撞了尊灵,万望海涵。


    嘴里默念完,她还不忘恭恭敬敬地磕头,伏在地上时,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历朝历代,哪有天子将先妣与先兄的神主牌,私下供奉在自己寝殿后头的?


    可仔细一咂摸,又觉万般皆合情理。


    外人都道今上圣心孤冷,方妙意从前也这么以为。可后来渐渐觉出,他那颗心并非焐不热。只是帝王真情罕有,轻易不肯露与人知罢了。


    宗庙里虽供着神位,可那是家国之祭,不是儿子的思念。他若是想娘亲,想大哥,总得有个地方说说话。就在这小小的佛堂里,一炉香,两块牌位,再孤僻冷漠的人,也要有个寄托。


    孕中本就多愁善感,方妙意一想起他兴许会夤夜在此茕茕孑立,眼眶便不受控地酸疼起来。


    “吱呀——”


    身后的槅扇门忽地被人推开,外头秋光漏进来一片。


    方妙意陡然回神,赶忙转过头去。


    只见皇帝逆着光从门槛外跨进来,穿着一身玄色纻丝直裰,外头罩了件紫檀色褙褂,愈发显得矜贵内敛。


    陆观廷甫一进门,就瞧见方妙意跪坐在蒲团上,一双杏眼湿漉漉的,鼻尖也透着粉。


    皇帝眉毛一扬,心想莫非是这黑灯瞎火的佛堂配着牌位,把她给吓着了?他顿时哭笑不得,赶忙迈腿朝方妙意走过去。


    “陛下金安。”


    方妙意见他近前,怯生生地请了个安,小声找补道:


    “臣妾是要寻金珠儿,这才误撞进来的。”


    陆观廷温声道了句“无妨”,便顺势一撩袍角,挨着她身侧跪下。


    没成想皇帝这般举动,方妙意也不习惯他跪在身边,吓得往后一缩。


    陆观廷却侧首望向她,眸光深邃而柔和:


    “来都来了,就一块儿磕个头罢。”


    第94章


    说罢,陆观廷覆上她微凉的指尖,紧紧裹在掌心里。


    方妙意被皇帝牵着,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便顺从地随着他,朝牌位叩拜下去。


    额头触着莲花垫子,方妙意这才猛然醒神,一抹绯色悄悄爬上耳根。


    她心里甜蜜蜜的,又有些不知所措,暗想这算什么呀?那上头可是孝圣皇后,皇帝领她一起磕头,算是拜过高堂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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