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妙,你们娘儿俩可是朕的命。朕便是赌上全天下,也断不敢拿你们去冒一丝一毫的险。”
方妙意听了这话,心里是又甜又涩。谁能想到,素来对神佛嗤之以鼻的君王,如今为了护着她,竟也能变得畏首畏尾。
而她平日里虽总神神叨叨的,此刻却陡然生出万丈豪情。
“臣妾才不怕那些魑魅魍魉!崽崽有龙气庇佑,它更不怕!”
说着,她眼珠子骨碌一转,掷地有声地接道:
“陛下若实在忌惮那恶咒,那就由臣妾代劳。嘉熙爷的毒誓里,只说不准您取他们娘儿俩的性命,可没说不许臣妾去取!”
陆观廷被她这通诡辩砸得发怔,过后细一咂摸,竟觉里头还真有些歪理。
就在皇帝出神发愣的当口,方妙意已然麻利地滑下火炕,趿拉起地上的苏绣缎面鞋,作势便要往暖阁外头走。
陆观廷猛地回过神来,也跟着从炕上下来,连声追问:
“外头飘着雪呢,你又要做什么去?”
方妙意却头也不回,从衣桁上扯下那件里外发烧的大紫貂褂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句豪言壮语:
“这事儿您就甭管了,只在屋里擎好儿罢!”
眼见她风风火火地掀帘出去,皇帝连自个儿的衣裳都顾不得披,便赶忙追到暖阁门口。
他满心焦急,瞪了眼发呆的宝瑞,低喝道:
“还不快带几个机灵的,跟上前去瞅瞅!你们娘娘少一根头发丝,朕扒了你的皮。”
“嗳!万岁爷息怒,奴才这就去!”
宝瑞赶忙一叠声地答应,没多大会儿工夫,便又顶着一肩膀的碎雪花子,气喘吁吁地跑来回话:
“启禀万岁爷,贵妃娘娘没去别处,只是回了丽正宫,传召廉王妃即刻觐见。”
陆观廷闻言,脑子里略一思忖,便想通方妙意要做什么。
老五先前已经过继到廉王爷膝下,这廉王妃可不就是府中主母么?深宅内院,死几个人再寻常不过。
思及此,陆观廷心头顿时涌起一阵热流,更觉着自个儿先前的顾虑当真好笑。
她都能为了丈夫一往无前,横生孤勇,他堂堂九五之尊,还瞻前顾后个什么劲儿?
一个躺在皇陵里,连骨头都快朽烂的死人,莫非还真能从阴曹地府爬出来,奈何得了阳间活人不成?
想通此节,陆观廷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眸底杀光翻腾,冷声吩咐宝瑞:
“去,从御药房里提一壶钩吻,不用炼得太纯的,叫窦准亲自送去景祺阁,好好伺候许氏上路。”
“这毒妇罪恶滔天,死后也不必葬进妃陵,直接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顿了顿,他又转头看向御案,吩咐道:
“再命内阁拟一道旨意,册封廉王妃长子为郡王世子,特许其王爵不降等,再袭一代。”
“恩旨拟罢,不必急发,暂且扣在中书科。三日之内,廉王府若是差人来报陆其修的死讯,便把这道圣旨颁下去。”
“是,奴才保证办妥,万岁爷放心!”宝瑞听出机锋,立马躬腰应声。
只要廉王妃今晚回府,能利索地把五皇子弄死,明早她亲生的儿子就能封王袭爵。这泼天富贵摆在眼前,端看廉王妃上不上道儿,手腕子够不够狠了!
-
腊月二十,恰逢贵妃千秋令节,陆观廷特地挑了这一日,颁下圣旨,册立方妙意为后。
诏书乃皇帝亲手所书,字里行间极尽溢美之词。最叫人骇然的,是其中赫然点明,贵妃方氏为“朕之元后”。
元后,即为帝之原配皇后。此二字一出,等同于彻底抹杀高氏废后的存在。
按理说,这等不合祖制的行径,定要惹得前朝那些老顽固们拼死谏言。可无奈高氏所作所为,确是宫闱大丑。而许、高两家的断头血,更是刚把菜市口的青石板浸透。
这几日京官儿们散了朝,骑马打那儿过,连畜牲闻见那股冲鼻腥气,都要骇得直尥蹶子。
当下,百官皆是三缄其口,谁也不敢贸然触怒皇帝,只恨不能搜肠刮肚地多拣些漂亮话,好讨万岁爷欢心。
更有甚者,竟出班奏禀,将今岁苏湖一带的五谷丰登,全数归功于新后腹中所怀龙裔,直呼是福星降世,天佑大齐。
这等浮夸的逢迎话,若是搁在往常,可是最惹皇帝生厌的。众臣听罢,都不禁替那人捏把冷汗。
孰料今日的皇帝竟是龙颜大悦,不仅当朝掷下金银重赏,更是朱笔一挥,立马颁下诏令减免天下钱粮赋税。
上完这辈子最叫人舒坦的一回早朝,皇帝春风满面地回宫。连身上衮袍都没顾得上换,便火急火燎地吩咐内务府匠人,抓紧时日动工,将丽正宫与乾元宫之间的夹墙砸通。只盼能早日将两座寝殿合二为一,方便帝后同吃同住。
彼时方妙意正端坐在丽正宫的明堂上,召集六宫嫔妃叙话。
正说到紧要关头,忽听得外头“叮叮咣咣”一阵乱响。飞沙走石的动静,震得窗棂子都跟着直抖。
方妙意顿觉脸上火辣辣的,赶忙递了个眼神给画锦,命她速速去外头把那群匠人拦下。
末了又打发太监去乾元宫传话,叫皇帝好歹稳重些,甭想一出是一出。动土拆墙这等大事,怎么也得等明年开春,挑个黄道吉日再办。
好容易打发了添乱的活祖宗,方妙意这才端正身姿,重新扯起温和笑容:
“……本宫与万岁爷商量过,意思便定在这儿了。明早便会发下旨意,言明诸位姐妹自入选进宫以来,皆系内廷女官,并无嫔御之实。”
“如今陛下体恤大伙儿离家日久,特着赐下丰厚金帛放归。只要上书禀明,便可随时收拾行囊离宫。”
“倘或手脚麻利些,这两日便打点起行装,兴许还能赶上家去,与爹娘吃一顿热乎团圆饭。”
这话一出,犹如油桶里蹦进一颗火星子。原本还有一撮人低垂着脑袋,心里直犯嘀咕,生怕这里头藏着什么弯弯绕,是自个儿想不清的。
可听得那句“回家过年”,众人的眼窝子霎时便热起来,脸上也闪过希冀的光彩。
从前私底下闲磕牙的时候,早有人说过,这辈子若还能归家过一回年,便是立时教她闭眼死了,那也甘愿。
一时间,殿内响起一片细碎的抽搭声,绢子擦拭眼角的声音此起彼伏,惹得大伙儿都跟着落泪。
方妙意也不催促,只静静等她们各自平复心绪,方才温声道:
“本宫初登后位,自然也没有端着扫帚,强撵姐妹们出门的理儿。”
“若是有谁在母家没了倚仗,或是私心愿意留在宫中,往后便改做赞仪女官。”
“闲常时留用内廷,协助本宫掌理六局。逢着大祀或是亲蚕礼等节庆,便随行赞襄礼仪,也算是一桩清贵安稳的差事。”
众人闻言,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盛满惊愕与按捺不住的雀跃。
片刻后,大多都红着眼圈儿福下身去,哽咽着回话。只道此事干系重大,容她们先回宫去细细思量一番,再来与皇后娘娘回禀。
唯独凤吟半分犹豫都没有,当即便挺身而出,爽利地与皇后拜别:
“多谢皇上与娘娘成全。臣妾这便回去归置箱笼,明日旨意一发,臣妾便出宫归家。”
大伙儿瞧她挑了这个头,心里也都踏实大半。毕竟凤昭仪出身镇国将军府,又是内廷里排得上号的主位,连她都能全须全尾地出宫去,可见这恩旨底下没有陷阱。
气氛一活络,夏美人也大着胆子站出来,怯生生地福身问:
“娘娘,嫔妾若是出宫去,能不能把玉虎一块儿抱走呀?”
方妙意原本还像模像样地扮贤后呢,听了这话,终是没绷住,破功笑出声。
她抬手护住自个儿小腹,乐得眼底水光都溢出来。
“你只管带走便是。不仅是玉虎,连带它之前生下的那一窝小猫崽儿,你统统都拿柳条筐子装了带家去。本宫再多赏你十斤鱼干,够它们一路吃到南边儿去了。”
“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夏美人闻言,一双眸子顿时闪闪发亮,欢天喜地蹲身谢恩。
殿内的愁云惨雾彻底消散,大伙儿皆是捏帕掩嘴,吃吃笑作一团。胸中也敞亮极了,只觉往后的日子,怎么走都是光明坦途。
-
托了老爷子龙驭宾天的福,今岁内廷过年一切从简,那些管弦丝竹、排揎戏酒的旧例,一概裁撤个干净。
年下能躲清闲,皇帝心里可是美得很,成日里也就去太庙敷衍一圈儿,余下时候,专爱往自家媳妇跟前儿点卯。
这日陆观廷才刚溜达到门外,尚未教人打起帘子通传,便听得里头漏出方妙意柔润的声口儿。
透过茜纱窗屉子,只见她正立在那面水银大穿衣镜前,左左右右地照摆,嘴里还同香凝絮叨着:
“……亏得上秋那阵儿,内务府进贡的料子多,我随手掐了匹杏花色缎子做衣裳。如若不然,今年连件出挑的袄子都没得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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