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的心跳都加快了。
总共四万兵马,这是家底都给她了。
大军开拔,北渡漳水,沿途皆是刚收复的冀州城池,炊烟渐起,流民归乡,一派百废待兴之景。
赵明昭将三万本部与薄盛的一万合兵一处,旌旗的赵字,迎风舒展,气势恢宏。
宋臣乘车驾随军,薄盛坐镇中军,掌军纪兵械,慕容恪则领前军先锋,一路探路清障,行事沉稳有度,进退皆有章法,看得薄盛频频点头——
这位出身鲜卑的公子,果真天生将才。
赵明昭刻意将行营扎在慕容恪侧翼,连日来但凡扎营休整、开伙用膳,必遣人请他同席,幽州的事,慕容恪是重点。
她不仅馋幽州,她还馋鲜卑的兵马。
慕容恪本就喜欢明昭,这阵仗哪里抵得过,一来二去,营中将士都知,女公子对慕容先锋信任有加,倚重非常。
这日行至冀州与幽州交界的常山郡,天色向晚,大军依山傍水扎下营寨,篝火四起,肉香弥漫。
赵明昭摒退左右,只带了两名亲卫,拎着一坛新启的烈酒,径直踏入慕容恪的营帐。
帐内灯火昏黄,慕容恪正伏在案前看舆图,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征尘,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赵明昭,愣了愣,“明昭?”
赵明昭将酒坛往案上一放,径自坐在他对面,“连日赶路辛苦,慕容恪,陪我喝两杯。”
“好。”
慕容恪知道这些日子明昭对他态度大变,里头肯定有事,但他觉得这样很好,她需要他。
亲卫上前布下陶碗,斟满烈酒,酒液清冽,香气四溢。
赵明昭端碗先行示意,一饮而尽,辛辣入喉,慕容恪见状,忙端碗陪饮,气氛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帐外篝火噼啪作响。
赵明昭放下碗,目光落在慕容恪脸上。他生得极好,往那一站,周边都失了颜色,虽流落至此,眼底却无半分颓丧。
她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慕容恪,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慕容恪抬眸:“明昭但问无妨。”
“你叔父当年对你父一脉赶尽杀绝,逼得你只身流亡,投奔并州。”赵明昭的声音清晰入耳,“时至今日,你还恨他吗?”
慕容恪张了张嘴,没说话,不怨是不可能的,“末将不敢私怨误国事。”
“我不问国事,我问你心。”
赵明昭打断他,目光锐利,直抵他心底,“慕容恪,在我面前,不必藏着掖着。你身负家仇族恨,心中有恨,天经地义,何来敢与不敢?”
她顿了顿,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我留你在军中,给你兵权,让你做先锋,不是要你放下仇恨,恰恰相反——”
赵明昭看着他,“我要你记着这份恨,记着部族离散之痛,记着亲人惨死之仇。然后带着这份恨,随我拿下幽州,迎回你的族人,亲手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慕容恪猛地抬头,眼中震惊难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自投奔赵氏以来,人人敬他才略,却也防他出身,怕他心念旧部、暗通慕容部,从无一人像赵明昭这般,直白点破他的心事,更直言要助他<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助他复位。
赵明昭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又斟满一碗酒,推到他面前:“幽州慕容部,如今被拓跋部欺压,苟延残喘,早已不是当年你熟悉的部族。你叔父守不住基业,护不住族人,他不配为王。”
“我可以帮你。”
“我要的不是你叔父那样随时可能反目的降将,我要的是一个与我同心,共定北方、同复中原的鲜卑柱石。”
“慕容恪,你愿意吗?”
篝火跳动,映得两人眼底皆亮如星火。
慕容恪望着她,久久未语。
恨吗?
怎么不恨。
恨叔父无情,恨部族离散,恨自己空有一身才略,却无家可归,无国可依。
他无路可走,回到他心爱的姑娘这里,如今明昭给了他一条明路——
慕容恪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端起案上那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烧穿胸膛,烧出了满腔滚烫的决心。
他放下碗,单膝跪地,“末将慕容恪,愿随将军,平幽州,定北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赵明昭伸手扶起他,眼中笑意舒展,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从今往后,你我是共拓疆土的同袍。”
帐外夜风渐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幽州之路漫漫,拓跋部铁骑横行,慕容部危在旦夕,此刻赵明昭心中再无半分顾虑。
她收拢了慕容恪的心,再得到幽州,便等于握住了鲜卑。
第64章 风起太原(四)
大军继续北上,越往北走,天地越显苍茫。官道两旁的田地渐渐荒芜,偶尔可见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南而行。
见了并州军的旗帜,那些人便驻了足,呆呆地望着,有的跪下磕头,有的抹着眼泪喊王师来了。
赵明昭勒马驻足,命人分发干粮,又令军中医工给伤者裹伤。一个老妪拉着她的手不放,老泪纵横:“可算盼来人了!那拓跋部的骑兵,三天两头过境,见人就杀,见粮就抢……慕容部的兵也不管,只顾自己缩在城里……”
赵明昭蹲下身,握住老妪粗糙的手:“婆婆,再撑几日。并州军来了,就不会走。”
宋臣的车驾从旁经过,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大军继续前行。
斥候传来军报:幽州慕容部遣使求见,已至军前。
赵明昭在中军帐接见了来使。
来使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瘦,衣袍虽整洁,眉眼间却难掩疲态。他进帐便深施一礼:“慕容部左长史慕容平,拜见赵将军。”
赵明昭端坐案后,抬手虚扶:“长史不必多礼,慕容部主遣你来,有何话说?”
慕容平抬起头,目光在帐中扫过,落在慕容恪身上时,微微一顿,旋即收回。他垂首道:“部主慕容烈,愿率慕容部归附并州赵氏,献幽州五城,乞将军发兵相救。”
帐中静了一瞬。
薄盛眉头微皱,看向赵明昭,宋臣捧着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没有说话。
赵明昭看着慕容平,缓缓开口:“慕容烈?我记得慕容部之主,是慕容玄。”
慕容平身子一僵,片刻后才低声道:“慕容玄,已为拓跋部所杀。”
慕容恪猛地抬头,眼中震惊难掩。
慕容平继续说下去:“拓跋部去年冬南下,慕容玄率部迎战,兵败被擒,不屈而死。慕容烈收拾残兵,退守蓟城。如今拓跋部大军压境,蓟城危在旦夕……”
慕容恪插了话,“慕容玄死了?”
慕容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道:“慕容玄临死前,曾遣人传话——说他……愧对兄长,愧对恪公子。”
慕容恪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赵明昭对慕容平道:“长史先下去歇息,容我与诸将商议。”
慕容平退出帐外。
帐中安静了许久。
薄盛第一个开口:“慕容烈是慕容恪的什么人?”
慕容恪的声音有些哑:“堂弟。”
赵明昭点了点头,看向宋臣。
宋臣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道:“慕容玄死了,慕容烈守不住幽州,这才想起归附。这是走投无路,不是真心归顺。”
他顿了顿,看向慕容恪:“恪公子,你那位堂弟,可服你?”
慕容恪沉默片刻:“他若是服我,岂会置我于死地。”
宋臣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也。”
赵明昭走到慕容恪面前:“慕容恪,你可愿随我入幽州,接你堂弟归降?”
慕容恪抬头看她。
赵明昭的目光很平静:“你是慕容氏嫡脉,比他更有资格统领部族。若他真心归附,你便是幽州之主。若他别有用心——”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慕容恪懂了。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往。”
赵明昭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
大军继续北上,次日并州军抵达蓟城。
蓟城城墙高大,却处处可见战火痕迹。城头旌旗残破,守军衣甲不整,面有菜色。城门外,两队人马早已等候。
为首的那人,还是个少年,慕容恪今年才十八,慕容烈比他还小两岁,他步行迎上前来。
“慕容烈——恭迎并州师!”
赵明昭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慕容烈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明昭翻身下马,走到他们面前,伸手扶起慕容烈:“公子请起,幽州危急,咱们进城说话。”
慕容烈抬起头,目光落在赵明昭脸上,愣了一下,旋即垂首:“多谢将军。”
他起身后目光越过赵明昭,落在她身后那人身上。
慕容恪一身玄甲,按剑而立,慕容烈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蓟城郡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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