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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周皇_秦方方方方【完结+番外】箭头 第20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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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拿起案上一份名册,递过去。“这是新送来的放良名单,三百多人,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孤批了赐姓,你替孤看看,这些姓,怎么赐。”


    苻毅接过名册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写x奴,有的写x僮,有的只写了个黑,有的连字都没有。


    明昭叹了一声,“人活着,不能没有根。”


    苻毅抬眸看着她。“臣这一路,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在士族府里,连条狗都不如,百姓已经很苦了,他们更是。如今殿下赐姓,也是一造化。”


    明昭也很感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第106章 风雨江南(六)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跳,明昭的手覆上去时,苻毅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的手比她的大出许多,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弓拉弦磨出的薄茧,此刻却被她微凉的手拢着。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片刻,“殿下,”


    他的声音低下来,“臣身上还有甲胄的尘土,别污了殿下的衣裳。”


    明昭没有松手,反而握紧了些。“你一路赶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就在这里跟孤说公事。苻毅,孤这升平殿,还没有刻薄到让功臣带着尘土去忙活的地步。”


    她抬眸看他,烛火映在眼底,“去歇着,这是孤的旨意。”


    苻毅喉结微动,将手翻转过来,回握了一下,像怕捏碎什么似的,旋即松开。


    “臣领旨。”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却顿住了。


    暮色从大开的殿门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甲胄上还沾着未曾拂去的尘土,肩头的铜釦在残阳里暗沉沉的。“殿下,”


    他回头看她,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臣在荆州,有一夜宿在江陵城外。江风很大,臣站在岸上,看着江水往东流,就想殿下一个人在建康,身边可用的人不多,臣应该快些回来。”


    他说完大步跨出殿门,披风在门框边扫了一下,风里有尘土的气息,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明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许久没有动。


    冬青将凉了的茶换了一盏,回禀她,“殿下,苻长史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宫城东面那处宅子,离得近,也清净。热水、饭食都备下了。”


    “嗯。”


    冬青犹豫了一下,“苻长史方才出去的时候,在殿外的廊下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站了很久才走。”


    明昭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份赐姓的名册,她提起笔,在朱批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凡归民署登记入籍者,许自择姓氏,不限籍贯,不溯过往。


    毕竟她是个起名废,族谱第一页,爱叫什么叫什么。写完她搁下笔,走到窗边。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线暗红,院子里那棵银杏刚长出叶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邺城西山的围场,少年骑在黑马上,意气风发地说“王霸兼用,文武并施”。


    那时他十二岁,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如今他二十四岁,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只是那亮光里,多了些少年时没有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三日后,苻毅准时出现在升平殿。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干净利落。比起三日前那个风尘仆仆的模样,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坐而论道的文臣。只是肩背挺得直,坐在那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明昭把科举的章程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苻毅接过去,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仔细,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问,问得也准,句句都在要害上。明昭一一作答,有时他问得太快,她便停下来,等他记完了再说。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时辰。


    毕竟又是让人负责得罪天下人的事,这事交给别人,有能力的人未必愿意干,比如谢家。想立功的人干不好,宋臣那身子就不给他招恨了。


    还是多活几年吧。


    明昭开始翻旧情。“你当年在邺城就说过的,以力服人,可定一时;以德服人,方得长久。但德与力之间,还得有个东西搭着。利,就是那个搭着的。”


    苻毅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殿下还记得臣当年说的话。”


    “你说的每一句话,孤都记得。”


    她这撩拨的话偏偏说得坦荡,坦荡到苻毅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低下头,翻了一页册子,假装在看,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


    明昭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喝。


    殿外的日光移过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案上,照出木纹细密的纹理。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苻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殿下,臣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在荆州的时候,见庾翼最后一面。”


    明昭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停在唇边。


    苻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章程上,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行刑前一夜,臣去牢里看过他。他坐在那里,头发全白了,看见臣就笑。他说——”


    他停了一停。


    “他说什么?”


    “他说,‘替我告诉明昭,我庾家对不起她,我也对不起那些百姓。两件事,一样重。我死得不冤。’”


    明昭放下茶盏,没有出声。


    苻毅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臣本来不想说这些,庾翼是罪有应得,臣不后悔杀他。但臣想殿下应该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


    殿内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明昭根本不认识庾翼,只听过名字,但苻毅好像耿耿于怀的样子,大概是在庾翼死后听说庾禹也去世了,心里有疙瘩,他无意陷明昭于不义。


    虽然这时是PUA的好时候,但明昭还是干不出这种事,别真给人整心理阴影了,“苻毅,一个人做了很多坏事,临死前说了一句好话,他就算好人了吗?”


    明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活人不能让死人的话困住,我从小就没去过庾家,不熟,他家有能用的人我不会弃,有该死的人我也不会让他活。”


    她发现苻毅这人有些内耗,她像是这么重感情的人吗?


    苻毅听了彻底安心,他继续看下去,看完合上册子,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这科举,比臣预想的还要周全。”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但是。”


    苻毅没忍住笑了笑,“臣与殿下说过,科举取士,不看出身,只问才学。这条若在太平盛世,是千古良策。可如今——”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士族经营数百年,朝中大半官员出自他们门下。北边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将领功臣,也指望着把爵位官职传给子孙。殿下要动他们的根基,他们会拼命。”


    苻毅继续说下去,声音沉稳:“殿下设归民署,推行释奴令,虽然触动了士族的利益,但殿下给了他们盐引茶引做补偿,又让归民署直隶朝廷,不占地方官的名额。士族虽然心疼,但算下来也不算亏。可科举不同,科举要的是他们手里的选官之权。这个,殿下拿什么来换?”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漏壶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明昭看着苻毅,“你比孤想的还要直。”


    苻毅面色不变。“殿下让臣说实话,臣就说实话。”


    “好。”明昭坐直身子,从案上那一摞文书里抽出一份,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苻毅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份关于“恩荫法”的草案。他飞快地看下去,眉头渐渐舒展,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眼底有了些亮光。


    “殿下是想,科举取士,恩荫补官,并行不悖?”


    “并行,但悖。”


    明昭哼了一声,“恩荫可以,但有条件。五品以上官员,子孙可荫一人入国子监读书,读满三年,通过考核,方可补官。考核的内容——”


    她顿了顿,看着苻毅。


    苻毅接上去:“与科举相同。”


    明昭点头,“孤不拦着他们荫官,但荫来的官,也要有本事做。没本事的,就算补了官,也坐不稳。有本事的,不走恩荫的路,自己去考,也一样能出头。”


    苻毅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这办法好是好,可那些勋贵功臣,未必买账。他们会说,老子拿命换来的爵位,儿子连个官都做不得?”


    明昭冷笑了一声,“拿命换来的爵位,孤已经给了。食邑、俸禄、田宅、金银,一样不少。做官是另一回事,天下不是给他们家开的铺子。”


    这话说得硬,苻毅却听得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棱角都柔和了些,露出少年时的影子。


    “殿下说得是。”他把那份恩荫法的草案收好,和科举的章程放在一起。“这两件事,臣接下了。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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