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句话自然是对身后的侍从官说的。很快,青岫便拿了件外衣过来,轻轻给秋凝雪披上。
秋凝雪见衣服没有什么不该有的纹饰,便谢过恩收下了。
他看着青岫的脸,便想起了至今还留在他府上的青岚,有些头疼地说:“陛下,郎官是您身边侍候的人,怎好一直呆在臣府上。臣实在惶恐,请陛下收回成命吧。”
祁云照眨眨眼,想起自己救他回宫之后,他还故意试探自己,便刻意调笑:
“这有什么?宫里难道还差服侍的人吗?何况青岚一向很仰慕太傅,能到丞相府照顾太傅,相必心中也很高兴。可惜——太傅竟半点儿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秋凝雪刚坐下便又站了起来,躬身道:“郎官都是陛下的人,臣岂敢造次。”
“开个玩笑而已,太傅何必与我这么生分?”祁云照示意他坐下,笑道:“况且,你们女未婚男未嫁,哪里有什么不妥?太傅要是乐意,我亲自给你们做证婚人。”
秋凝雪少见地尝到了坐立不安的滋味。他怕天子真的心血来潮要给他赐婚,认真而恳切地开口:“陛下,臣无意成婚。况且,臣已经向先师立过重誓:此身许国,永不成婚。”
祁云照便也收起玩笑之意。她之前确实听过一些关于秋凝雪不成婚的传言,还以为那个莫须有的誓言只是旁人捏造,不成想竟是真的。
可是哪位真正关心学生的老师,好端端的,会突然要求学生永远不成婚?莫非老淮阳侯早就知道秋凝雪不是女子?
祁云照饱含探究意味地看过去,但终究没有贸然开口,随意闲聊几句之后,便岔过这个话题,说:“太傅既然来了,便和我手谈几局吧。”
秋丞相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为难的神情,细看之下,还有些无奈,“臣遵旨。”
祁云照有些好笑地捏起一枚白子,示意对方先行。
谁能想到美名在外的秋丞相,竟然真的不会下棋呢。连生死大事都不放在心上,却对着一张棋盘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而且,他似乎越是苦恼紧张,脸上的表情就越是凝重冷淡。
祁云照颇觉有趣,每次见到,都是忍俊不禁。偏偏还不能笑得太明目张胆——这可是她在政务之余,唯一的乐趣了。
“罢了,我让你三子吧。”
秋凝雪默默看了眼面前的棋盘,没有拒绝。
等秋丞相酣畅淋漓地输了三局之后,皇帝陛下终于收手,遗憾地表示不能留他用膳,温言让青岫送他出宫。
郎官笑意盈盈地引秋丞相出了清嘉殿,请他乘门外早已备好代步的肩舆。
秋凝雪谢过之外,不出意外地,又看到了旁边羽林卫捧着的大小赏赐。他起初以为天子频繁赐下礼物和赏赐,是为了以示恩宠,但现在想想,竟更像是对他这个棋友连连战败的安抚。
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秋凝雪哭笑不得,想起天子唇边那缕若有若无的笑意之后,不由哑然。
果然,还是个少年人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周围的人点点头,上了肩舆,开始闭目假寐。
但思绪万千,又忍不住随着周围的风翻涌起来。朱红的宫墙不断在面前掠过,他垂着眉眼,接着考虑自己进宫时所想的事情。
泱泱大齐,自然不缺勇猛的将领,但却没什么帅才。而且,如今军中那几位得用的将军,个个都是心气高傲之辈,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愿屈居其他人之下。
倘若多年后,陛下要与成都王开战……谁能为大齐挂帅出征呢?
秋凝雪想着事,慢慢便出了神,直到哒哒的马蹄声传入耳中。
这里可是宫道,能从宫门直通禁中,若非紧急军情,谁能在这儿疾驰!
他心神一凛,忙循声望去,谁知映入眼帘的根本不是什么传令兵。
他侧身问身边的羽林卫:“那是谁?怎可在这儿骑马。”
为首的羽林便答:“丞相,那是丰城侯。陛下特许丰城侯可以在宫中骑马。”
秋凝雪想了想,才想起丰城侯便是原虎贲中郎将,那个先是在柳卓如夺权时袖手旁观、间接站队柳氏,后又倒戈,率兵杀了卢琦的王信。
“原来是她。”
说话间,那边的王信也看见了秋凝雪一行人,下马过来拜见。
“下官见过丞相,不想竟能在此处遇见丞相,甚巧,甚巧。”
秋凝雪过去便和王信没什么交集,也不愿与她多谈,向她点头致意之后,便带着人离开了。
王信有些不愉。自从她诛杀卢琦、助今上扳倒柳卓如之后,便是一路顺风顺水。陛下不仅信守诺言,给她晋了爵位,还升了她的官——她如今已是骠骑将军,在武官中的品阶可谓数一数二。
陛下不计前嫌,甚至颇为看重她,其余大臣自然不会给她脸色看。即便背后再如何议论鄙夷面上也是和和善善。
没曾想,在秋凝雪这里,她还是这么没脸面。
王信颇有些郁闷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行人渐渐远去。
她没有多说什么,倒是她身边的随从肉眼可见地不忿,低声道:“将军,她岂可如此冷待您?不过是个过气的丞相罢了!陛下若真信重她,怎么会让她一直居家养病?”
王信严厉地看过去,呵斥道:“住口!此处是什么地方,你就敢随口议论帝师?”
随从一愣,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此处的小插曲,秋凝雪自然无从得知,也根本不在意。他在回府之后,便提笔写了封折子,奏请皇帝改元。
折子刚刚经由长史递到中书台,便在朝中掀起一片轩然大波。等到折子呈到皇帝面前,朝中的反对声音便越来越大。
但皇帝力排众议,硬是压下了各色的反对声音,宣布改元。
礼部的官员只得奉命,绞尽脑汁拟了几个新的年号呈上去,但都不得天子欢心。
最后,是祁云照亲自提笔,写下了熙元二字。
今日之后,大齐便再也没有承平帝了。
第14章 风流:……魅惑得让人心惊。
萧文夙又一次登了门,在丞相府外求见。
其实,在秋凝雪从宫中回到丞相府的第二天,她便登门了。
但是秋凝雪一直以养病为由,对她避而不见。她一连跑了好几天,都没见到人。后来,因为奉命主持恩科,实在无暇抽身,才没有再登门。
直到昨日,三日考试结束,她才从贡院里出来。草草休整了一夜,便想来看看自家师妹……是否消了气。
可惜还是没见到人。
门房客客气气地与她说:“大人,不是仆不愿意给您通报,实在是今日不巧,丞相有事外出了。”
萧文夙显然不信,皱眉道:“胡说,我都打听过了,今日宫里没有传召。”而秋凝雪这段时间,除了受召进宫之外,从不外出。
门房无奈拱手:“大人,您忘了吗?今日是灵泽节啊。丞相想出去走走,也很正常嘛。”
萧文夙苦笑着喃喃低语:“我真是忙糊涂了,竟把这也忘了。”
相传,就是在这一天,上古部落迎回了救世而归的神女。为了庆祝神女的回归,人们不约而同地欢聚在一起,载歌载舞,诉说喜悦。后来,便渐渐相沿成习。
每逢这一天,人们都会在屋檐下挂上风铃,再将自己收拾齐整。年长的长辈们或许不会再参加活动,但年轻人则很乐意邀上三五好友,一起外出游玩。
秋凝雪当然不是去游玩的。
他在看见府中侍人在屋檐下挂风铃时,才突然意识到灵泽节的到来。
这是灵泽节一贯的传统:如果风铃响了,那便是神女降临,她听到了你的祁愿,会保佑你逝世的亲人平安喜乐。
秋凝雪其实没有什么值得惦念的亲人。只有老师,不辞辛劳地教导他、保护他。
可今年,老师祭日那天,他尚在狱中,自然没有为其祭扫。便临时起意,乘车去了城郊。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在回城之后,不小心遇到了一名……旧识。
说旧识其实也不是很妥当,准确地来说,那是他的……狂热爱慕者。
锦衣华服的贵公子突然闯入视线之中,不管不顾地拦下了车驾,在车外哭得梨花带雨。他一边哭,一边喊:
“秋娘,从十四岁到如今,我已经等了你五年,你当真心硬如铁,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吗?”
秋凝雪顿时头大如斗,低声吩咐护卫赶紧将人请开。
奈何他外出从来都是轻车简从,而对方作为一名出身名门望族的未婚贵公子,出来游玩,一直都是左呼右喝、仆从如云。
他带的那几名护卫,显然不是对方的对手。随行的护卫为难地在窗边说:
“丞相,对方人实在太多了,我们……这,丞相,要不我去附近求援吧。今日人流如潮,周围一定有京兆尹或北营的人巡视。”
就是……可能此事传出去之后,她家丞相就要成为第一位因为被男子爱慕追求而向官府求援的官员了。护卫默默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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