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从旧事中回神,抬手摸了摸小妹妹的头发,深深望她一眼,最终将她放回了床上,盖上一层薄毯:“我还有事要忙,云曦好好养病。”
祁云照给她掖了掖被子,便转身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喊声:“阿姐!”
祁云照脚步一顿,本来不想再回头。可心里还是因这句称呼生出点希冀,她慢慢转身回望,微笑道:“云曦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祁云曦张了张嘴,犹豫一会儿,小声说:“……没有,就是,想让皇姐不要太忙碌,伤了身体。”
“好。”祁云照说了句我会的,便走出璇玑殿,乘辇回了宫。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她忽然出声,叫住整理完书案,便要躬身退下的郎官。
今夜值班的是青岚,他不如他的弟弟处事灵活,素来沉默寡言。闻言,茫然地看过来,疑惑道:“陛下?”
祁云照没有再多说,挥挥手,示意他退下了。
可那个问题依然如鲠在喉,像一根刺一样,深深地扎进祁云照的心中。
……她或许真的做错了。
心慈手软,只会让自己伤心,只会给自己留下无穷的后患。
*
夜色已经很深了。
丞相府的门房前,却忽然出现了一队训练有素的人马。
门房连忙打起精神,戒备地发问:“不知来者何人?到此有何贵干?”
一人便从队伍中央驱马上前,居高临下地扔下来一块令牌,“我姓云,特地来拜会丞相。你将这块令牌交给你们家主,他自然会来见我的。”
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上下的样子。门房刚想开口调侃自己口气太大,当心闪了腰,转念却回过味儿来——这些人骑的可都是百里挑一的骏马。
这个年轻人的来头可能还真不小。
门房当下便恭敬了几分,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道:“贵客稍待,我这便去通传家主。”
祁云照点点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夜景。听到府内传来的动静之后,方才滚鞍下马,轻轻摸了摸马儿的脑袋,看向来人。
秋凝雪这会儿已经沐浴更衣,虽然还没就寝,但也快了。怎料玉絮突然告诉他,说府外有客求见。
谁家客人在这个时辰上门拜会?
秋凝雪满肚疑团地接过玉絮带进来的令牌,看了一眼,便手一抖,险些将令牌摔在地上。
他并没把天子“会来看你”当真,毕竟一国之君,哪能随随便便就出宫——怎料祁云照真的来了。
他匆匆忙忙地披上外衣,带着人去迎接。
刚刚记挂着不能怠慢,直接便过来了。但走到门口,秋凝雪反而迟疑起来。他捏着手里那块令牌,又记起天子那日的告白。
真是……让人难以招架。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迈步走了过去。既然天子自称姓云,想必没有暴露身份的打算。秋凝雪便没有行礼,只是小小一揖,颔首道:“云小姐。”
祁云照:“突然登门,是否叨扰了?”
“不敢。”秋凝雪低着头,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道:“云小姐,请随我入内,容我奉茶。”
秋凝雪将人引到了自己院中待客的地方,请她上座之后,行礼道:“陛下。”
祁云照皱眉:“今日没有皇帝,只是云小姐。”
秋凝雪低头:“不论如何,陛下都是陛下。”
祁云照有些挫败,没有再和他纠结称呼的问题,问道:“身体,还疼吗?”
秋凝雪立时就想起了当日的混乱,面红过耳,窘迫道:“臣无事。”
祁云照站起来,踱步过去,慢慢张开手,看样子是想抱他。
秋凝雪闭上眼,心情复杂地思考,该怎么断了天子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
可预想中的那个拥抱,却迟迟没有落下。
秋凝雪满头雾水地睁开眼,正对上天子的眼神。年轻的君王穿着一身玄色直裰,身形在烛火的照耀中显得挺拔而修长。但不知为何,眼中似乎有几分落寞。
她问:“寒英,我能不能抱抱你?”
……这个问题简直比天子强硬的举动还要让人难以招架。他宁愿对方强势点。
“陛下,您是天子,是四海的主人,也是臣的主人。您想做什么,自然都是可以的。”
祁云照碰了个软钉子,意兴阑珊地收了手,在最近的位子上坐下来,半晌无话。
秋凝雪垂着眉眼,也没有开口。
直到玉絮进来奉茶,这片沉默才被打破。秋凝雪将东西接了过来,对玉絮说:“我来吧,你去休息。”
玉絮在看到客人的脸后大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往外走。
竟然是天子。
对了,对了……那天,秋凝雪就是接了陛下的召见,然后,第二天便带着一身乱七八糟的痕迹回了府。
玉絮既喜且忧。陛下已经知道秋凝雪的身份,并没有怪罪的意思,这是好事。可是,做天子后宫三千佳丽中的一员,对秋凝雪来说,真的是合适的选择吗?
他百感交集地离开了屋子。
……
秋凝雪给天子倒了茶,推到她面前,正要开口——他已经二十有六,行将就木,马上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而天子正处于最好的年纪,年轻英美,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会有数不胜数的男子,费尽心思地想讨得她的欢心。
她实在没有必要,与自己这等人搅和在一起。尽早结束,对谁都好。
“陛下……”
“寒英,皇帝这种东西,是不是永远都只能是孤家寡人?”
刚刚瞥见的那几分落寞,竟然不是错觉。
秋凝雪的话哽在喉中良久,最终还是暂时咽了下去。
他落下左膝,半跪在地,仰头看着年轻人的眼睛,认真地说:“陛下因何事而烦扰?臣虚长陛下几岁…
第26章 身世:眼底好像有万千言语在流淌。
男人眉眼低垂,在昏黄的烛火中,生出无边的温柔。
祁云照看着他的眼睛,半晌,问:“寒英。除了江佩兰,你还有其他妹妹吗?”
秋凝雪不太明白天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据实以答:“没有。臣的父亲,倒是一直想为臣添个妹妹,但是天不遂人愿。”
祁云照愣了一下——今日听他说起父亲,才发现自己其实对秋凝雪毫无了解。
甚至,就连她熟悉的这个名字,都有可能不是他的本名。
“能给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情吗?”
秋凝雪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眼睫低垂,道:“臣从前的生活,并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可是,我想知道更多你的事情。”
秋凝雪轻轻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开口了:“臣生在明州,是云台郡人。母亲乃静宁元年的进士,累迁至虞州州牧。父亲李氏,是云台本地的县令之子。”
“母亲常年在外做官,故而我与她接触不多,不算多么亲厚;父亲在云台孝顺祖母和祖父……性情严厉,每日殷切教导,望我成材。”
其实秋凝雪的父亲不是严厉。那个男人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疯魔了。
他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女儿,心愿未能得成,便对膝下唯一的孩子生了怨恨——如果这个孩子是女儿,妻主是不是就不会另纳新人?如果这个孩子是女儿,妻主是不是就不会将他扔在老家,不闻不问。
……可他生不出女儿了。便堪称疯狂地将秋凝雪打扮成了小女郎的模样,逼他写诗作画、吟诗作赋,逼他将所有的东西都学到最好,以期能在每年那寥寥的几次见面中,抓住妻主的心。
“这样啊……”祁云照见过对方在狱中瑟瑟发抖喊父亲的样子,知道对方口中的说辞大概已经经过了美化。她微微皱眉,迟疑了一下,问:“你还和家里人有书信往来吗?”
秋凝雪摇头,说:“没有。她们,全都死了。”
“母亲在外做官时,遭人算计,身陷囹圄,抑郁而终。父亲听闻消息后,为此殉情。而在出事之前,祖母和祖父便相继病逝。”
祁云照拍了拍他的肩膀,本来想出言安慰几句。但不知怎么的,就弯下腰,将头抵在了秋凝雪的肩膀上,闷声说:“我也没有什么亲人了。”
秋凝雪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抬手,想拍拍她的背。但手还没落下去,就好似被烫着了一样,匆匆收手。
他没往祁云曦身上猜——毕竟,就他那日所见,这对天家姐妹的感情,比普通人家的孩子之间还要好。只以为天子思念早逝的父亲,便说:“陛下虽亲缘寡淡,但您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天下的百姓,都无时无刻不在为您祈祷。朝堂上的臣子,宫中的侍从,也都时时刻刻牵挂着您的安危。”
祁云照便问:“那你呢?寒英。”
秋凝雪有些好笑,道:“臣自然也希望圣躬安泰,盼您能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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