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其他的生物可以投票，那智能体的票数一定更高。


    鹿攸也有那么几个瞬间想在这里度过一生，但她转头又想起茉莉，想起同茉莉一样的孩子，还有那些陷在痛苦里的人群。


    诚然五十区糟透了，但那是她出生的土地，无论如何都是有她一份的，她没道理就这样拱手让人。


    人类未来的命运大体系不到她身上，但她想，她至少能做下那股绳上的一根线。


    不过，不论概率如何，她都要亲自问一些鹿玖，是否愿意离开这里，和她一起回家。


    问出口的概率或许很小，但不问绝对等于零。如果鹿玖拒绝了她，那留下的那封信，就当成她的告别吧。


    “阿玖，我要回家。”


    鹿攸站在门口，望着阳光下的鹿玖，水管溅出的水花落在他有力的手臂上，反射出晶莹的光。


    “好啊，什么时候。”


    她的仿生人关停了水管，自然的就像在和她拉家常。


    “你也要回去吗，Red不是给你推荐了工作……”


    作为安的得意之作，鹿玖在智能体中也是不可多得的存在，毫无疑问，这里的工作更适合他，他何必在回去当个通缉犯。


    虽然鹿玖换了一具身体，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出现在她身边的智能体，都要通过联邦的检查。


    “你要抛弃你的伴侣吗。”


    鹿玖当了几天腊肠，行为举止也有些狗里狗气，从她的语气中判断出一点不对就连忙冲了过来。


    “这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里更适合你。”


    “你留在这，不用再做影子，幽灵，或是通缉犯，你可以成为安的助理，这不是你曾经最想要的吗。”


    “你真的这样想吗。”


    鹿玖俯下身，捧住她的脸，紧盯着她脸上的表情。


    鹿攸很久没被她的仿生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她有些不自然的偏过头，不再看他。


    “攸攸，我不是人类，我永远也学不会人类的言而无信。”


    “你知道的，我永远不会怪你，更不会后悔。”


    “你是我为自己选定的主人，我的伴侣，亦是我的爱人，我想请你记住，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鹿玖的眼眶有些红，他不确定自己的爱意能传递出去几分，他不是真正的人类，他那颗心的分量，取决于面前的人类。


    鹿攸抹去鹿玖眼角的泪水，仿生人的情绪她收到了，鹿攸是导演，她自然能分辨情绪的真假，于是她吻了吻他的眼角。


    “我很抱歉……阿玖。我相信你的承诺，我也希望你和我一起回家。”


    炽热的吻回应了她，在那双目光的注视下，鹿攸搂住了伴侣的肩颈。


    离开前，鹿攸接受了安的邀请，对于这个神秘的“造物主”，她很是好奇。


    安的模样和她想的差不多，只是看上去更加稚嫩和矮小，祂穿着一身纯白的睡袍，头顶没有头发，只有一个亮的晃眼的脑袋。但他的五官俊秀美丽，光从外表上判断，确实很难分辨祂的性别。


    “鹿攸，你好。”


    安的眼底很纯粹，声音也透着雌雄莫辨的清冽感，祂向鹿攸伸出了手。


    “你好。”


    “我是存在于规则之外的人，我总是在人群外，不被任何一个群体接纳，曾经的判官也是。”


    “但现在他有了新的名字，他告诉我，他很喜欢这个名字，这是你给他取的。”


    “谢谢你，鹿攸。”


    鹿攸摇头，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鹿玖为什么会觉醒自我意识，据我所知，五十区的智能体绝大多数都是遵从指令在行动。”


    安笑了。


    “人类的意识也只是由一串串神经元组成的，只要足够精密，接受的样本越多，他们迟早会完成大规模的自我革新。”


    鹿攸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可如果某一天，真的像您所说的这样，那有关人类的负面情感，也会在智能体上显现。”


    “或许会，或许不会。”


    “承诺不能约束人类，但会约束智能体，融入他们的指令。就算有一天他们真能成为这颗星球的下一任，也是唯一一任主人，也和人类有本质的不同。”


    “鹿玖是我倾注了最多心血的智能体，他会学习，模仿，他的算力比你想象的还要强得多，所以，他觉醒的很早。”


    鹿攸和安聊了很多，她清楚的意识到，尽管他们都是人类，但立场有些微妙的区别。安更关心文明的延续，即使有一天人类消失，智能体也不会忘记那些璀璨的记录，而她终究还是一个俗人，更多在关注眼下的事情。


    这与他们的经历有关，没有对错的分别，二人都对谈话的结果很坦然。


    拒绝新世界的邀请，理论上需要接受记忆清除，才会被Red打包送回五十区，但鹿攸的性质有些特殊，她带着她的仿生人。


    “好吧，鹿攸女士，我希望您能签下这份保密协议。至于鹿玖……他现在兼任您的监督员，负责监管您的言语。”


    这里是不能说的，鹿攸点头，签下自己的名字，表示自己会保密。


    “如果您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让您的仿生人与我进行联系。”


    “暂时不会。”


    鹿攸开口，她想，她很快就要忙起来了。


    锚定好位置后，鹿攸失去了意识。


    “姐姐，姐姐。”


    一阵阵疾呼在耳边传来，鹿攸刚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双焦急的目光。


    “太好了姐姐，你刚才突然昏过去了，奶奶正在叫救护车。”


    鹿攸摆了摆手，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好在茉莉看明白了她的意思，急忙让奶奶挂掉电话。


    “茉莉，我得回家一趟。”


    想起Red的叮嘱，鹿攸起身准备离开。


    “姐姐，你现在真的可以吗，在这吃了饭再走吧。”


    茉莉的表情有些担忧，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这会真得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好吧。”


    Red说鹿玖会以某种意外的方式重新回到她的生活里，而且有关三更天和判官的信息也被提前清除了，联邦再也无法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鹿攸迟疑着走在四十九区的街道上，这里还是一副陈旧的模样，甚至在一些城市的死角里可以看见工业废料的痕迹，和人类保护区完全是两种极端。


    但来往的行人们有些行色匆匆，有些面容仓皇，还有一些幸福的牵着家人。


    那家回收二手仿生人的店铺依旧挂着不少缺胳膊少腿的仿生人，在视线扫过其中一处时，鹿攸吓了一跳。


    穿着浸满油污工作服的Red突然走了出了，他，她顶着一头火红的卷发，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女士，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抽奖吗。”


    鹿攸多看了Red两眼，智能体没有固定的性别，想成为什么样的存在，全看自己的心情。


    “怎么抽。”


    Red端出一个方形的箱子，箱子口正好可以放进一只手。鹿攸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做萝卜坑，她随意抓了一张纸条，看都没看一眼就递给Red。


    “哎呀，这位女士，很遗憾……您中了本店的十周年店庆大奖！！！”


    Red的袖口突然变成了礼花的形状，五彩缤纷的丝带肆意散落，挂在鹿攸的身上。


    鹿攸有些无奈，但更多是喜悦。


    “那么，这位店员小姐，我的大奖在哪里。”


    “锵锵——”


    Red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朝鹿攸打了个响指，然后转头掀开了自己身后的红布。


    棕红色的展示盒里躺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仿生人，他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皮肤上形成一弯阴影，看上去漂亮极了，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


    “亲爱的勇者，在与恶龙殊死搏斗后，您获得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


    “现在，请亲吻您的伴侣，唤醒他。”


    第40章


    “很高兴见到您。”


    “我是您的仿生人，鹿玖。”


    鹿攸将鹿玖带回家的当天，联邦警局就找上了门。只是新的仿生人合法合规，警局没查出什么问题，只得让他通过了检查。


    判官似乎消失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们没有捕捉到任何与他有关的踪迹。


    警员离开后，鹿攸点开邮件，输入了一行字。她盯着那行字发了会呆，然后逐个将它们删除，合上电脑前，鹿玖瞟到了收件人的名字，是公孙璃。


    鹿攸转过头，朝她的仿生人笑了一下。


    “这次你的检测流程这么轻易，可不全靠警员们好说话。”


    “不过算了，我想这封邮件没有发出的必要了。”


    她与公孙璃，就像泾渭分明的两条线，至于公孙秋，鹿攸已经知道了她在《洪流》中的身份，这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Red告知的。


    据说她这两天向公孙集团递交了简历，作为检测员，她总是游走在各个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