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良久, 窗外?鸡鸣报晓声起, 催着旭日东升。
江孟澋困意翻涌,倦态难掩。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烛火渐渐模糊, 他强撑着又看?了一遍明日要发往各州府的公文草稿,确认每一个?字都无?误后,才搁下笔。
可刚一站起来?,竟两眼一黑,整个?人往前一倾,险些站不稳。
解慎川眼疾手快上前,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他稳稳地扶住。
“孟澋!?”解慎川急促道。
江孟澋听得见他声音里?夹杂的紧张,他闭着眼,等那一阵眩晕过去,才稳道:
“无?妨,起得猛了些。”
解慎川看?着江孟澋的神色,心中更紧,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便往厢房而去:
“你昨夜未曾安歇,今日又奔波整夜,身子扛不住,先去躺会儿吧。”
江孟澋被他牵着,脚步虚浮,无?力抗拒。
进了厢房,解慎川替他脱下外?衫。
外?衫上沾着密道里?的灰尘和泥土,江孟澋平日爱洁,今夜却顾不得了。
解慎川又去倒了温水,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才端到床邊。
江孟澋接过喝了几?口,困意更甚。
简單擦拭身体后,他将茶盏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躺了下去,眼睛却睁着,怔怔地望着帐顶出神。
解慎川随后在他身旁躺下,側过身看?着他,輕声问道:“在想什么?”
江孟澋的目光从帐顶移到他脸上,声音有些沙哑:
“在想那些暗语。晏寺卿说有几?處关键信息解不开?,需要从柳明远党羽口中问出破译之法,可今天从密室里?找到的账本和信件,用的都是同样的代号和暗语,并无?單独的密钥。那些暗语自成?体系,环环相扣,没有密钥根本解不开?。”
解慎川与他四?目相对,声音令人心安:
“不急,慢慢来?。晏启玉他们在京中亦在追查,总会寻得线索。何况,这些账本和信件本身就是证据,即便解不开?暗语,光凭这些真金白银的往来?记录,也够那些人喝一壶了。”
江孟澋又“嗯”了一声,困意再次涌上来?,他往解慎川怀里?靠了靠,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好似在梦呓:
“也只能这样了……”
解慎川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低声道:
“嗯,睡吧。”
江孟澋在怀中呼吸渐渐匀了,可解慎川却无?睡意。
他睁着眼,望着纱帘外?透进来?的天光,脑海中反复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整頓厢軍、調集官员、審问党羽、转移家眷……
每一件事都需要人手和时间,而他留在江南的时日已然不多了。
这次南下,皇帝给他的期限是一个?月。
如今已过了小?半,再过十几?日,他便必须启程返京。
到时候,江南就只剩下江孟澋一个?人。
想到这里?,解慎川的手臂不由得收紧了些。
他不放心。
不放心江孟澋的身体。
这人忙起来?什么都不顾,吃饭是凑合的,一碗粥一个?馒头就能对付一頓;睡觉是随缘的,有时候伏在案上便睡着了,醒来?脖子僵硬得转都转不动。
他身子骨原本不弱,可再这么熬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可他又不能不走。
京城那邊同样离不开?他。
皇帝虽然信任他,但?朝中盯着他的人也不少。
他在江南多待一天,京城那些伺机而动的人就多一天的空隙。
怀中人已睡熟,没有回应他的收紧。
解慎川低头,在他额间輕輕印下一个?吻。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接下来?还有诸多事要做,他没有资格失眠。
***
此后数日,二人各司其职,昼夜奔忙,几?无?闲暇。
解慎川以整頓厢軍为由,向江南各州府发出公文,要求选派熟悉地方事务的官员到褚州协助整编。
公文措辞極为考究,还盖着两重官印,无?人敢怠慢。
第一批公文发出后不到三?天,便有七八个官员陆续赶到褚州。
这些人大多是各州府的佐贰官,职位不高不低,正好是那种調走也不会影响政务运转的角色。
解慎川在名单上做了精筛,既包括了涉案官员,也混入了一些清白的官员作为掩护,以免引起怀疑。
这些人刚到褚州,就被“请”到了城中的一處别院。
别院位于褚州城西,原是某位致仕官员的私宅,后来?被官府征用,一直空置着。
围墙高耸,门户严实,前后都有禁軍把守,出入需验明身份。
解慎川让人告诉他们,这是为了整編厢军方便,暂时将他们集中安置在这里?,等整編结束就可以回去了。
理由正当,安排妥帖,可这些人心里?清楚,自己是被软禁了。
他们不能外?出,不能通信,不能私会。
每日的饭菜有人送,洗漱用水有人备,但?就是不让他们离开?。
有人提出要回府衙處理公务,被告知:
“公务已由副手代为处理,不必担心。”
有人写信要寄回家中,被拦下说:
“等整編结束再寄不迟。”
有人试图翻墙逃走,刚爬上墙头就被守在外?面的禁军“请”了下来?,好不狼狈。
解慎川先晾他们几?天,等他们心神不宁、惶惶不安时,再逐一提审。
这个?方法果然有效。
人在不安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也最容易开?口。
但?在家眷转移完毕之前,不能正式提审,所以这几?日,解慎川只是“晾”,并不真的审问。
他每日派底下人去别院转一圈,看?看?那些人的状态,却不与他们多说一句话。
这种刻意为之的冷淡,比任何威逼利诱都更让人心慌。
***
与此同时,齊卓一行?人各自帶着几?班人馬,按江孟澋整理出的名单分头前往各州府,秘密转移涉案官员的家眷。
他们先派人暗中摸清每家每户的情况,然后选择深夜行?动,以官府保护的名义将家眷悄悄接走,安置到褚州城外?的几?处秘密地点。
这些地点都也是解慎川提前选好的,偏僻隐蔽,或在山中,或在林间,或在某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里?。
有的家眷配合,听说官府要保护他们,二?话不说便收拾细软跟着走了。
有的家眷抗拒,以为是歹人冒充官兵,哭天喊地不肯走,甚至惊动了邻居。
还有的家眷已经被魏王的眼线暗中监视起来?,转移时险些发生冲突,暗探和眼线在巷子里?交上了手,刀光剑影,惊险万分。
好在人手个?个?身手不凡,又有江孟澋的巡按御史手书盖印作符,总算有惊无?险。
短短五日时间,名单上所有在押党羽的家眷,都被成?功转移到了安全之所。
齊卓回来?复命时,眼下的青黑不比江孟澋少。
他站在签押房里?,将转移的经过道来?,最后道:
“大人,将军,所有家眷都已经安顿好了。那些眼线也被我?们控制住了,暂时关在秘密地点,等审讯结束后再处置。”
江孟澋看?着他的模样,忽然就知道分别十月有余后,解慎川在城东十里?外?再次见到他为何会有那般反应了。他拍了拍齊卓的肩膀,道:
“辛苦了。下去歇息吧,这几?日好好养养。”
齐卓应了一声退下。
***
七日过去,正式提审开?始。
解慎川坐镇别院,齐卓主审。
第一个?被提审的,是连州的赵同知。
赵同知被关了七天,早已心神不宁。
他几?次想找人打?听外?面的情况,但?看?守的人一律三?缄其口,问什么都不答,只冷冷地说一句“安心等着”。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托人打?听家眷的消息,却得知妻子和儿女在五天前的夜里?突然失踪了,下落不明。
他不知是那方人动的手,却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被帶到审讯室,看?到桌上摆着的账本和信件,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大、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牙关打?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下官什么都说,什么都说!求大人饶了下官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下官一个?人的错!下官罪该万死,可他们无?辜啊!”
齐卓不动声色,坐在桌案后面,淡语道:
“你家人怎么了?”
“他们、他们失踪了……”赵同知闻言立馬觉得是他上头的人所为,立马涕泪横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有人抓了下官的家人,逼下官不准开?口……大人,下官不敢不说啊,下官说了,家人就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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