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拎起他衣服帽子，“怕你跑了。”


    小北挣扎一下，嘁道：“我才不会跑呢！都交了钱我跑什么？”


    南山蹲下来，把儿子汗湿的额发捋到耳后，严肃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总是害怕针头。”


    “我……”


    南山声音放得很轻，哄骗说：“抽血不疼，像蚊子叮一下。”


    小北抿嘴忸怩不安：“我想哥哥了……”


    南山愣了愣，调侃道：“我都不想他，你为什么要想我对象？”


    小北一愣，脸刷得一下红了，红得跟番茄一样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爸，你怎么那么厚脸皮，他是你对象，也是我哥哥，我们是好朋友。”


    南山笑了笑，给他擦脸，“不好意思了呢？”


    小北哼道：“你还装，你也想哥哥，我知道你很想他。”


    想，怎么会不想。


    南山眼里闪过失落，只是联系不到、发信息不回，断崖式消失令他心寒。


    他有道歉，希望林雨海给自己一个信息，给自己一个电话，给自己一个解释和弥补的……机会。


    可是林雨海真的音信全无。


    南山不爱纠缠和打扰他人，一直如此，同理，他更不想让林雨海嫌烦。


    但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他咬了咬牙，没有多言，站起来又一次尝试拨通林雨海的电话。时间每分每秒，小北捏着纸单子，最终电话里传来冰冷的机器声。


    南山装作若无其事，“在忙吧。”


    小北皱了皱眉，看着他爸眼里的失落和无奈，于心不忍，小北将一肚子疑惑塞了回去，“我进去了啊。”


    南山抚摸他脑袋，“乖。”


    小北皱眉抬起头，捏着拳头，“你也要检查！你好久没体检了对吧，爷爷之前还说你这工作没社保没福利，你天天抽烟喝酒，你也要陪我抽血，你也要做个体检！”


    南山哭笑不得蹲下来，揪儿子暖乎乎的脸，“我怎么舍得，体检好贵的。”


    “我把爷爷给我零花钱送你了。”小北是关心亲爹又害怕抽血，他想要南山陪着，可小男孩自尊心也强，“爸，你跟我一起吧，你也查查心肝肺……”


    南山看出他的紧张，微微一愣，妥协地敲他额头，笑骂：“小兔崽子，这么胆小不知道像谁。”


    三天后，南山准备再踏医院的门。


    南山坐车上抽着烟，翻看手机，林雨海真的一条信息都没回，他迷茫无助，之前甚至有想过要报警，但……前两天，他发现林雨海媒体账号IP地址显示是埃及，他去旅游了，没有理南山而已。


    南山不知道这算不算“冷暴力”、是不是“单方面分手”，可他不愿意。


    他真的不愿意什么都没讲明白，这段感情就如此潦草结束。


    南山搓了搓脸，叹口气，下了车。


    他手里拿着缴费单，取报告的机器嗡嗡作响，畅快吐出那张薄薄的纸时，南山身心俱疲没在走廊上看，拿报告往楼梯间走，那边阳光好一点。


    楼梯间的窗户漏着风，吹得纸页哗哗响，生长激素数值那一栏的箭头朝下，并且低得刺眼，骨龄检测结果更是让他眉头紧蹙，比实际年龄落后了近一年。


    诊室里的医生推了推眼镜，拿圆珠笔点在报告上：“这个生长激素缺乏，骨龄也落后。建议尽早启动激素治疗，皮下注射至少……”


    南山意料之中，目光呆滞看着医生的嘴唇在动，天凉了，风大，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玻璃上，发出闷响。


    “是不是每天都要？”


    医生声音放得温和，“嗯，看你们选短还是选长，长效针剂差不多七天一针，说实话挺贵的。”


    南山捏了捏眉心，他偏过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扯出个浅浅的笑：“哎，确实贵。主要是我儿子还胆小，一点大的时候就害怕打针，没有我陪就哭，这下子怎么逃也逃不过了。”


    “孩子嘛，没办法的。”


    医生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饮食、睡眠、定期复查，南山都一一应下。


    “对了，你的体检报告拿了没？”这个医生比较负责，说：“有不懂的地方我给你讲讲，我以前不在儿科。”


    南山差点给忘了，起身又拿身份证到自助机打印领单子。


    医生扶眼镜，摊开那张轻飘飘的体检报告，搓了搓手随口说：“嘶，南先生啊，我建议你骨科复诊，排查骨骼代谢异常。”


    南山挑眉，嗤了一声，心想果然没有好心的医生，这是骗他接着深度检查吧？


    医生抬起头，见南山无动于衷，正色提醒道：“南先生，我没开玩笑啊。”


    “没有，我前两天喝了酒。”


    “确实作息不规律、长期劳损都是影响因素……”医生放松一些，顿了顿，还是例行公事般问，“家里直系亲属有肿瘤病史吗？尤其是骨肿瘤、软组织肿瘤这类。”


    南山的呼吸猛地一滞。


    医生见他神情有变，立马安抚道：“没事的，今天要不买个安心吧。”


    MRI的机器嗡嗡作响，将南山的肉体裹在一片冰冷的黑暗里，南山躺着，听着机器运转的声音，脑子放空，有点懵。


    又过了两天，有结果了。


    片子出来的时候，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小白点，语气很轻，“南先生，看到没，我说的没错吧，看看，这里，有个针尖大小的不规则阴影。骨肉瘤是骨癌的一种主要类型，你说你妈以前……”


    “可我一点症状都没有！”


    “我理解。每个人身体不一样，很多遗传它就是没有什么前兆的……”


    诊断书递过来的时候，白纸黑字，印着“早期骨肉瘤”。


    南山皱着眉，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医生宽慰说早期而已，特别好治。


    可是南山捏着那张纸，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凉。


    病好治，钱不好赚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居然是迟迟没有音讯的林雨海，他终于、终于有了回信，但只有六个字：南叔叔对不起。


    第66章


    南山垂眸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愿再考究这个“对不起”是不是“分手”的讯号。


    他累了，不愿……不愿去琢磨了。


    南山驱车回家，他将片子胡乱塞到茶几下面，深呼吸一口气，只觉得后脊窜上来一股凉意。


    他低骂一声操，觉得上天又给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南山含着烟，决定放弃。


    他放弃给林雨海发信息了。放弃那些挽留和呼之欲出的“想你”，他放弃这段感情和以后，放弃那些还没说够“喜欢”，甚至，南山决定放弃治疗。


    男人觉得自己也活够了，管它癌不癌变、病不病变，在死之前，南山要努力给儿子存一笔钱……


    天啊，南山捂脸苦笑，自己怎么变得跟父亲一样“伟大”了？怎么走上一条他曾经嗤之以鼻、无法理解的道路了？


    我不是一个自私的人吗……


    说什么高风亮节也不至于吧，南山拍了自己一耳巴，清醒地告诫自己，他无法成为一个好的恋人，起码也要当一个让小北会感恩、会牵挂的父亲。


    刚开始南山还想选长效水剂，可实在是太贵了，原先有所准备在一千左右，他也咬咬牙接受，可没想到医院卖出两千一针，一个月将近要花八千块。


    小北也勇敢地拒绝了，他说短效水剂差不多的，他不怕每天打针。


    网上建议每晚睡前30分钟注射，小北愁眉苦脸，南山弯腰把他拖到沙发上，暖黄的客厅灯照着，小北还是乖乖把胳膊袖子撸到肩膀，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胳膊。


    “确定还是老位置？”南山捏着那支小小的生长激素针管，药水晃了晃，他撕开酒精棉片，在儿子胳膊内侧擦了擦。


    凉意激得小北缩了缩脖子，苦闷道：“爸，你手好冰，哎随便吧，哪里都是一样疼。”


    针管扎进去很轻，小北五官扭曲，皱眉，胳膊轻轻颤了一下，眼睛却盯着茶几上的手机，没舍得挪开。


    南山推药水的手很稳，“好了。”


    拔针的时候小北嘶了一声，赶紧把棉签摁上去，鼓着腮帮子说：“痛死了，这东西有没有用啊，我能不能和你一样高？”


    南山蹲下来，帮他把棉签按牢，指尖碰到儿子温热的皮肤，心里头升起柔情，“就这点出息，到我这样就满意了？”


    “我想和哥哥一样，他好高啊……”小北倒在沙发上，瓮声瓮气：“爸，求你了，快点和哥哥和好吧。”


    南山表情僵硬，沉默了。


    小北努努嘴，一鼓作气道：“你还说你是男人，为什么不道歉，为什么不和哥哥好好谈！他那么喜欢你，你一点都不勇敢！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那么久不回来，你们也不打电话打视频！我知道你们分手了，肯定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