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再普通不过的询问，但程游如坠冰窟，他盯着杨乐，嘴皮子再次不利索起来：“跟他有什么关系？”


    杨乐笑了：“当然有关系啊，他是老板。”


    晴空万里，惊雷滚落，正中程游。


    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很想当着庄野的面问：


    这是你家？


    我从前来你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你什么时候开的民宿？


    为什么没在北京工作？


    你不是要留在北京的吗？


    ……


    钱已经付过了，杨乐满脸殷勤地看着自己，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因素，程游的那句“我不住了”终究没能说出口。


    算了，说不住了反而更刻意，都是成年人，分开两年早就是过去式了，谁都得往前走，揪着不放太没必要，对谁都不好。


    况且看庄野的态度应该是讨厌透了自己，只单纯当成客人。这么一想程游就觉得无所谓了，甚至认为自己应该住满几个月，好多给庄野送点钱。


    赚了钱还不自知的人在出神，直到杨乐又喊了一声他才站起来，拿着一串钥匙开了房间门，也不说话，只冲着程游抬了抬下巴。程游立刻明白，跟着他进去。


    “哎！”杨乐感慨，“这间房最好了，面积大，光线还好，你有福咯！”


    程游进门的脚步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迈了进去。


    “你很闲？”庄野回头瞪了她一眼，“很闲我给你找点事干？”


    杨乐一脸无辜：“你今天怎么跟吃了枪子一样，谁惹你了？”


    “你。”庄野斩钉截铁。


    杨乐笑了，转移话题：“你还去不去奶奶那？送完客人走你的呗。”


    庄野经常在村头碰见游客拉回来，杨乐见怪不怪。


    “不去，跟她说了。”庄野摆手，“今天有事。”


    “行吧，随你。”杨乐无奈地走了。


    程游忽然觉得对不起杨乐，她是被自己给拖累了。


    庄野明明是看见自己心里才不痛快。


    可他实在太累，这些想法在脑海里已经连不成串，还没成型就散了。


    关上房间门，拉好窗帘，程游从包里掏出纸，潦草把脏了的手脸一擦就上了床。


    他现在只想睡一觉。


    程游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第一次来庄野家的时候。


    那时候庄野家还不住这里，在隔壁巷子，虽然是以朋友的名义来的，他心里还是隐隐有种见家长的羞愧感，这点连庄野也不知道。


    他记得庄野奶奶王秀兰给自己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让自己常来，也记得那天晚上自己睡下以后，庄野偷偷跑进来抱他，后来就躺到一张床上偷摸做了点不可描述的事情，两个人都心跳如雷，紧张到不敢呼吸。


    梦里的庄野跟今天见到的人判若两人。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呢？


    好像都是。


    美好的梦境大多不持久，程游很快醒了，睁眼的一瞬间脑海里思念的人还未散去，依旧维持着梦里的笑容。


    他迷茫地伸出手，去够那个人影。


    什么也没捞到。


    像水中月一样，被一阵风吹散了，月亮碎片在水池中散开，只留下满池银白。


    程游兀自笑了一下，忍不住思考起以后。


    好好的工作说不干就不干了，他妈知道以后应该会想杀了他，程游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程云的反应。


    又想，如果自己生病的事被知道了，周围的人应该是什么反应呢？是抱着自己哭一场还是生气自己瞒着他们呢？又或者两个都不是？


    程游想不到，他不是假设大师，况且，他身边现在也就剩一个程云一个家人，一年到头见不了两次。


    医生说不做手术存活期三到五个月左右，就按照三个月来算的话，在长平村呆一个月，剩下两个月干什么呢？


    ……


    思来想去，程游没想到上述任何一个问题的答案，好像都是无解的。没生病以前，他看见网上有些话题讨论“假如你只剩下多久多久的生命你会怎么办？”，那个时候程游还假设过，自己一定会计划好，不让生命的最后时刻浪费，一定好好体验这个世界，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然而想是一回事，真到了自己身上就是另一回事。别说是计划，程游现在干什么也提不起精气神，他好像还活着，但也只剩下活着了。


    字面意义上的还在呼吸。


    更何况，在被人控制了二十多年之后，他可悲地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想做什么。


    有限的生命站在不远处的终点向他招手，程游却可悲的没有任何转身离开的想法。


    他叹了口气，浑浊疲惫的气体还没散出来，一阵敲门声响起。


    “程游？”是杨乐的声音。


    程游应了一声。


    “吃午饭了，我来叫你一声。”杨乐说。


    “知道了。”


    杨乐站在门外，目视躺在躺椅上的庄野：“他说知道了。”


    庄野：“又没让你跟我汇报。”


    杨乐翻了个白眼，就差骂人：“不是你让我叫他吃饭？那我不得给你说一下他的反应吗？”


    “我听得见。”庄野摆了摆手，“你嗓门小点。”


    杨乐异常聪明敏感，几乎是程游进门的一瞬间，她就感觉出这俩人的氛围不对，眯着眼睛哼哼两声问：“你俩，认识吧。”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


    庄野没说话，看了她一眼。


    “哦，那就是认识。”杨乐默认，一脸八卦，“让我猜猜，前男友？”


    庄野：“……”


    接连两次的沉默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杨乐一脸淡定：“哦，看来猜对了。想关心人家又不好意思，只好借我的口。”


    “那你可得给我涨工资了。”杨乐笑了。


    “长长长。”庄野从躺椅上坐直身体，“你嘴严实点，说话小声点，算我求你了姐。”


    杨乐噗嗤一乐，他鲜少在庄野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收了逗人的心思说：“我盛饭去了。”


    算上程游，午饭一共四个人吃。庄野大伯家的女儿庄好放了学也会过来吃饭。杨乐把饭盛出来，给程游的是单独一份。


    庄好出现在门口，大声喊：“杨乐姐！庄野！”


    杨乐笑眯眯接过她的书包：“哎呦，这沉的。”


    “庄野！我今天考试题目都会，庄野！”没了书包的束缚，庄好像脱缰的小马，蹦蹦跶跶就往他哥那跳。


    庄野洗完手出来制止了她：“你喊什么？大中午头还嚷嚷！”


    庄好抗议：“你自己嗓门就不小，还好意思说我！”


    “赶紧洗手吃饭去，别那么多废话，我都说了你肯定都会。”庄野弹了她脑门一下，又想起什么似的，嘱咐，“今天来客人了啊，你收敛点。”


    “呦，终于来人了？不容易啊！”庄好笑他。


    “滚蛋。”庄野甩她一脸水，“再说话中午没饭吃。”


    瞥了眼餐桌，仍旧是杨乐一个人坐在那里，庄野看了她半天没吭声。还是杨乐实在是忍不住了说：“大哥，我刚才叫他了，你听见了的，他不出来我能怎么着？你要担心他你自己再去叫一回。”


    “你哪只眼看见我担心他了？”庄野反问。


    “行。”杨乐服了他，又说了句，“行。”拿起筷子愤愤夹菜。


    庄好洗完手回到餐桌，看见了给程游单独盛出来的饭，却没看见人，问道：“客人呢？不来吃饭？”


    庄野看了庄好一眼，眼睛里迸出了一点精明的光芒，拉过庄好说：“庄好，我平时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啊。”庄好说。


    “那我让你帮个忙你帮不帮？”


    “那你说吧，我考虑考虑。”


    庄野指了指程游的门：“你把那个人叫出来。”


    “你咋不叫？杨乐姐咋不去？”庄好弄不明白他俩。


    杨乐欲言又止，塞了一筷子菜朝庄好使了个眼色。


    虽然心有疑惑，但这个忙庄好没打算拒绝，顺手的事。


    刚走到程游的门前，还没敲门，庄好忽然想到这里面不知道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于是看向庄野，庄野用口型说：“哥哥。”


    庄好清了清嗓子：“哥哥？你在吗？我哥让我叫你吃饭！”


    庄野“蹭”一下站起来，强忍着没破口大喊。庄好那边又叫了几次依旧没动静，她回过头来冲着庄野一耸肩。


    “睡着了吧？”庄好说。


    “这睡得也太快了，刚不还说话了吗？”杨乐一脸纳闷。


    庄野反而松了一口气，睡着了，那就没听见刚才庄好说的话。


    他心安理得地坐回去，却在两秒后再次起身，端着程游的饭往厨房走。


    “哥你干啥去？不吃饭？”庄好问。


    “看见他的饭烦得慌，我收起来，眼不见心不烦。”庄野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把程游的饭又放回了锅里，盖好盖子。


    庄好一脸纳闷：“我哥什么毛病？人家惹他了？他怎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