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游扫了眼庄野指的位置，略微犹豫——有点近。


    “不坐？”庄野挑了挑眉。


    程游：“……”


    他最终坐在了跟庄野面对面但相隔一米以上的地方。


    “怎么？”庄野嗤笑一声，“不敢面对我？”


    他直击程游弱点。


    “不敢见我怎么还住我家？你怎么不第一天就跑？”


    程游被迫跟着他的思路思考。


    是啊，为什么不跑呢？一个大活人难道还能被关起来不成吗？


    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程游再次窥见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他不想。


    不想离开。


    哪怕当成临终前老天对自己的奖励呢。


    “没不敢见你。”程游于是撒了个谎。


    “那就坐过来。”庄野说。


    程游僵硬的身体忽然开始复苏，跟着对方的指令一点一点地挪动，最终坐在了离庄野不到半米的地方。


    接着，他被塞了一个柿子。


    “洗了的。”


    程游受宠若惊：“给我？”


    庄野：“这儿除了咱俩还有谁？”


    程游牵了牵嘴角：“谢谢。”


    柿子被庄野洗得很干净，程游咬了一口，甜脆，还带着一股特别的香味，是他很久没尝到过的味道。


    “挺好吃的。”他说。


    庄野没搭理他，只是扫了一眼那个被程游咬了一口的柿子，说：“我要直播了。”


    程游没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很礼貌地回：“你播你的。”


    庄野的直播不复杂，就是露个脸，再把柿子林拍进去，然后跟评论区的人聊天，有时候会挂个链接卖东西。


    一开始直播间没人，庄野连话也不用说，等有几个人了，评论区里就会问这是哪，然后庄野再一一作答，等到他的那群粉丝来了，就热闹不少，庄野挑着里边能回答的问题说一说。


    差不多十分钟，粉丝们就“野哥野哥”地叫着，来了直播间。


    “柿子真红，好吃吗？”


    “能不能做点柿饼？”


    “快放假吧，国庆节快点来，我们去长平村找你玩去。”


    庄野读评论，一个一个回复：“甜的，脆的，柿饼也做，得过段时间才能吃，国庆节你们来了正好。”


    程游在一旁安静坐着，从庄野开始说话起，他就默默把没吃完的柿子放在了腿上，掏出手机看，可好半天过去页面一动不动，庄野的话倒是一句不落地进了耳朵。


    他的声音好像比之前陌生了。


    程游后怕起来，仅仅只是过了两年就这样，那以后呢？


    直觉这样下去不行，他慌忙打开相机，想拍两张照片转移注意力。


    程游从小到大没接触过摄影，却在上大学的时候意外发现自己有那么点摄影天赋，被同学拉着去了摄影社团，一呆就是三年。虽然选择不完全是自己做的，但这件事确实能让他高兴。


    起初是抱着转移注意力的心思拍照，可拍着拍着，程游的注意力真的被转移了，入目之处一片橙红，瓦蓝的天和棕色的树枝成了背景板，偶尔有几只鸟飞过，扑闪着翅膀发出叫声。


    他专注起来，抬着胳膊仰头，拍完一边还要回过来拍另一边，手机镜头转过的一瞬间，庄野闪过。


    程游咽了口唾沫，双手不自觉开始发抖。像做亏心事的人一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稳住双手，画面里的人不动了。庄野在画面正中间，侧脸轮廓分明，下巴上的胡子大概是今早没刮干净，还有一点胡茬，短头发刺着，正贴在手机屏幕前边一边划拉读评论，很专注。


    程游死死盯着，连眨眼都忘了，借着手机遮掩，他忽然找回了胆子，透过屏幕肆无忌惮地观察庄野。


    如果眼神有温度，此刻庄野应该已经烧起来了。


    心跳得很快，浑身血液躁动，程游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拍照将这一刻定格，接着快速收回了手机——虽然压根就没有这个必要，庄野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被偷拍了。


    程游小心翼翼地护着手机屏幕，侧过身去翻看照片，说是翻看，也不过是盯着刚才拍的那张翻来覆去地看。


    庄野好像没怎么变，还是之前那个样子，短头发很清爽，眉毛浓眼眶深，肤色不怎么白，但长得很周正。


    也不对。


    好像比之前更帅了点。


    装了满脑子的高兴，程游完全没注意庄野已经看过来，直到听见对方很大声地说了一声：“在。”


    “嗯？你说什么？”程游从神游中抽离，猛然抬头，对上庄野的眼睛。


    见对方没有跟自己对话的意思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应该不是对自己说的。


    可为什么要盯着他呢？


    程游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有多大的威力。


    半分钟以前，评论区里突然有人问：“野哥，你那个朋友今天也在吗？就是手很好看的那个。”


    后边紧跟着好几条评论都开始问这个，庄野眼睛忽然就迸出点不一样的情绪，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说“在”。紧接着，程游的声音就出现在直播间里，评论区又迎来一个高潮。


    “我天！你这朋友声音也好听！”


    “真的，手好看，声音也挺好听，估计长得也很帅！”


    “野哥，他有对象没？”


    “拿不下野哥换个对象！”


    庄野看着像搭了火箭一样一条一条蹦出来的评论，缓慢但用力地摇头，说：“都醒醒啊，别做梦，不可能。”


    评论区立刻问：“为啥？”


    庄野毫不留情：“不为啥，就是不行，哪那么多为啥为啥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评论立刻炸了，猜什么的也有，还把程游叫做“神秘帅哥”。


    被野哥藏起来不让看的神秘帅哥。


    “神秘帅哥有对象了？”


    “我猜不像。”


    “那野哥为啥不让？”


    “我嗅到了一丝不太对劲的味道呢？”


    庄野看了半天，嘴从一条直线变成弧线，最后笑着骂了一句：“滚蛋。”


    程游不知道自己短短几个字引起了轩然大波，庄野说的这几句话没头没尾，不看评论很难串联起完整意思，更别提他刚才一直在走神，压根听不出个所以然。


    他目视庄野，想得到对方的回应，但庄野早就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程游觉得自己好像撞到了一堵墙上。


    他只好把放腿上的柿子又捧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啃，另一只手在衣服上随意蹭了蹭。


    蹭了还不到两下，动作忽然停了——他今天穿的是白色衣服。


    白衣服上出现了柿子汁液，不太明显，但经不起细看。程游一下子恍惚起来。


    他有点洁癖，不至于影响正常生活却也会在不经意间体现出来。


    放在从前这种行为绝不可能出现在自己身上。


    程游忽然觉得好笑。一山不容二虎用在这里虽然不太合适，但脑子里生了病，其他的居然不治自愈了，好像也算是美事一桩。


    ^


    这么想着，他又验证似地把手在衣服上随意蹭了蹭。


    嗯，可以接受，甚至没什么波澜。


    纯白卫衣上的污渍很快连成一片，程游的手却停不下来，一个劲往上蹭。


    外衣粗糙，手渐渐感觉到热和疼。


    蹭手的动作吸引了庄野的注意力，他侧过头，看见白衣服上的脏污时顿时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只张着嘴半天没声。


    评论区的人都以为卡了，一个劲叫他。


    “今天就先到这吧，国庆来了都有柿饼吃。”庄野匆匆回了一句，把直播关了。


    程游自然没漏掉这句话，低着头问：“不播了？那继续摘？”


    “不摘了，回去。”庄野把东西收拾好，塞回包里。


    程游只有应着的份，也跟着起来。一站起来，衣服上的痕迹更加明显。


    “衣服脏了？”庄野假装不经意问。


    程游扯了一下，无济于事：“脏了。”


    “怎么弄得？”


    “不小心蹭的。”


    “那你可够不小心的。”庄野一双眼睛紧盯着对方，“不是有洁癖？”


    是有，但命都快没了，好像这个也不值得在乎了。


    “好了。”程游干巴巴地说。


    他兴致不高，庄野看出来了，没再继续追问。


    插曲落下帷幕，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被庄野催着上车的时候，程游还有点恍惚，仿佛柿子园是他做的一个梦，梦醒了，就该走了。


    解脱和遗憾般的眼神被庄野尽收眼底，他心头一跳，忽然慌起来，但还是压着声音问：“不想走？”


    “啊？”程游忽地失神般笑了，“没有，回吧。”


    三轮车带起一阵风，扑在两人身上，良久，他听见庄野说：“以后再来。”


    以后，一个带有无限生机和希望的词汇，从庄野嘴里蹦出来，蹦进程游心里，欢腾地跳跃，带来了一种他也是有以后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