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程游没料到他这么说，顿时卡壳，这能跟上班一样吗？


    “程游。”庄野声音平静地喊他，“我快三十了，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判断，操不操心，怎么对你，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太有道理了，程游无话可说，只能点头。


    “我现在有点怀疑了。”庄野往前凑了凑，气息绕过去。


    “怀疑什么？”程游咽了口唾沫，手撑在桌子上往后仰。


    “怀疑你身体素质这么差有一半是因为整天胡想八想。”


    程游：“……”


    ^


    可能也有点关系吧，毕竟思虑过度伤身伤心。但现在考虑这个无用，反正他已经不健康了。


    距离实在有点近，程游心里打鼓，太阳穴也一跳一跳的，头疼得眼前发白，眼见要失控，他赶紧转移话题：“我出去一趟。”


    “干什么去？”庄野仍保持那个姿势不动。


    “大爷给了一袋石榴，应该还在河边。”程游不想浪费老人的心意，准备折回去拿。


    “我拿回来了。”庄野漫不经心地回应。


    程游手指紧紧扒着板凳才勉强保持平衡，觉得自己跟壁虎有的一拼，问：“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回去骑车的时候。”


    “哦。”程游把大爷的话转述给他，“大爷说让你和庄好有空去他的石榴园摘石榴，你应该知道是谁吧？”


    “知道。”庄野说，“老张。”


    “嗯，那就——”程游话还没说完，忽然被打断。


    “老张也叫你去了吧。”陈述句的语气。


    程游：“……”


    “叫了。”


    “哦。”庄野轻飘飘地哦了一声，“你是对老张有意见？不想去？”


    “不是。”程游顿时头大。


    “看着也不像对庄好有意见。”庄野总结道，“那就是对我有意见了，不想跟我接触？”


    “那没办法了。”他挑了挑眉，“不想跟我接触也接触了这么长时间了，你住我屋檐底下，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少不了要一块出去，适应一下吧，别辜负了人家老人的心意。”


    程游觉得自己好像被摆了一道，却莫名有种甘之如饴的感觉。对上庄野的眼睛，黑色的瞳仁里居然带了点笑意，很不明显，但跟他朝夕相处了三年，还是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了。


    鬼使神差地，他居然点了一下头，正想开口辩解自己对庄野没有意见，门口忽然传来说话声。


    “就这了，进去吧。”是个女人的声音。


    接着，院子里进来了一家三口，程游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孩子，就是被自己救下来的小孩。


    那孩子的妈妈一见到程游，哭着就要给他跪下去，程游头皮发麻，赶紧拦住她：“哎！别！”


    孩子妈妈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非要给程游磕头。程游实在没办法，求助一样看着一旁的庄野，眼神真诚，也急。


    庄野出手了，上手把人扶起来，说程游不舒服刚好，别吵他。


    女人果然不哭了，抽抽搭搭地去拉程游的胳膊。


    “哪里不舒服？用不用上医院看看？我们出钱，看病的钱我们出，你告诉我们。”


    程游最受不了这个，赶紧说：“哪里也没不舒服，睡了一觉就好了，我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不舒服的。”


    庄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女人这才放心，回头佯怒给了小孩屁股一巴掌，把人推到前面，小孩看着程游说：“谢谢叔叔”。


    “不用谢。”程游说，“以后别再去河边玩了。”


    “不去了。”小孩语气严肃地说，“以后再也不去了，我也不跟他们玩了，我会好好听话。”


    看起来是真老实了，说不听，事一教就会。程游也用不着担心他以后再掉水里了，安慰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一家三口以不打扰程游休息为理由走了，带来的东西却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最后女人竟然是把东西一放，拉着孩子老公就跑了，等追出去早就没人影了。


    程游对着满地的东西发愣。一家人很朴实，送的东西也不是什么贵重的，都是自家种的水果和菜之类的。


    “留着吧。”庄野说，“不留下她心里不舒坦。”


    说完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抬头看向对方。


    “程游，如果有下次，你还救吗？”


    程游抬头：“救吧。”事情发生的时候根本就来不及想很多，凭着本能就下去了。仔细想想，再有下次，他还是会下去，用几个月的生命换几十年的命，怎么看都是很值的买卖。


    “不是害怕吗？”庄野问，“都哭了。”


    “啊？”程游一愣，转而明白过来。


    “哦。”他磕巴了一下，“也没那么害怕，就是……”


    千方百计想要避开的话题绕来绕去居然又回来了。


    “就是可能因为不舒服，没控制好情绪。”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失控，勉强解释后加了句道歉，“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啊？”


    因为发烧和情绪失控的事麻烦对方，程游确实觉得愧疚，但看庄野的表情似乎不太愿意接受这个道歉，想了半天，程游有点愧疚地抬眼看他：“那不然……你也可以当我什么没说。”


    “你就是对不起我。”庄野扫了眼地上的一大堆东西，又将眼神落在程游身上，盯着他耳朵上的一颗痣，“别的很多话我倒想当你没说。”


    比如那些硬要划出距离的话，那些明里暗里意有所指说人总会变的话，还有数不清的谎话……


    程游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懂了对方的意思，或者说不敢听懂，只好再一次避开：“东西拿进去吧。”


    第19章 长寿


    程游的病在庄野整天监视下很快好了，骨头缝里的那些疼都散了，头也没那么昏了，只是偶尔还会有点沉重，但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常态。


    而他也再没做过庄野会亲吻和拥抱自己的那个梦。


    人好了，去老张石榴园的事也提上了日程。


    正值周六，庄好不用上学，兴高采烈地拉着两个大哥就要往石榴园去，被庄野一把扯回来：“你急什么，我车还没推出来！”


    庄好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嘿嘿一笑，催他：“哥！庄野！那你快一点！”


    程游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坐庄野的车了。每次坐都有不一样的感受，这次则是格外热闹，因为有庄好在。


    她嘴闲不住，跟程游坐在车后边一个劲说话。


    “哥你平时住北京吗？”庄好问。


    “嗯，住北京。”


    “北京好玩吗？我还没去过？有什么好玩的？”


    “还行。”程游说，“我也说不出来，等有空，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哪有空？”庄好叹了口气，“我还得上学，天天都得上学！还得写作业！”


    “你不是有寒暑假？”


    “那也没人带我去啊！”庄好仰天长啸，“我爸妈都不管我，他们眼里只有我弟。”


    庄好说得很坦然，似乎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也没表现得难过。但越是这样，程游心里反而越难受。本来想说等你放假了我带你去，可想到生命倒计时时愣了下，低头垂眼。


    “以后总能看见的。”程游安慰她。


    “我就知道你要这样说。”庄好哼哼了两声，“你们大人就喜欢说这些话。”


    “庄好。”庄野在前面警告了她一声。


    “哎我知道了！不说了！”庄好乖乖闭嘴。


    程游压低声音，凑过去问庄好：“你哥没带你去过北京？”


    “他？”庄好皱了皱眉，“我觉得他好像不喜欢那个地方。”


    “为什么？”


    “不知道。”庄好托腮，手肘撑在膝盖上，若有所思，“我哥很奇怪，在村里爷爷奶奶面前说到北京的时候，他很正常，但家里不行，在家里他从来不提这个地方，每次奶奶说到他都岔开，所以我也不敢让他带我去。”


    程游黯然，搭在腿上的手拨弄了两下，低下头去。


    “又背着我说小话。”庄野正骑着车，突然扭过头来，“你俩小声说我就听不见了？”


    庄好吓一跳，吐了吐舌头：“哎你听见就听见吧，我不说了还不行吗。”接着小声嘀咕：“我又没说你坏话。”


    “嗯，你最好是。”骑着车也不耽误他戳了一下庄好的脑袋。


    石榴园近在眼前，老张正躺在椅上听收音机晒太阳，一看见远处的三轮车，“蹭”一下站起来，隔着老远就冲三个人招手。


    “哎！来啦！”声音洪亮，比庄野更胜一筹。


    “快来快来，给你们留着大的呢！”他笑眯眯地领着三个人往园子里去，庄好喊了声张爷爷，立马得到了一个比脸盘子都大的石榴，还配了个小筐子。


    她个头不高，庄野就把人抱起来，放梯子上，在身后护着，程游则自然而然地接过筐子，装摘下来的石榴。三个人的距离不足半米，肩膀挨着，就差前胸贴后背。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冒出来，他觉得他们此刻像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