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程游出于感叹低声说了句：“也许吧，可能干累了就来这了。”


    这话声音很小，杨乐隔得远没听见，但跟他离得很近的庄野却听见了，抬了抬眼：“你真要来？”


    程游愣了愣，扯了个笑：“开玩笑的。”


    庄野就没再说话了。


    两个人分摊，地上的小山很快平了。庄野把一箱一箱的水果搬到车上，准备去发货。程游本来想跟着他一起去，但庄野说那里雇了人，用不着他。


    “你不用去，发货很快的。”杨乐叫住人，“又不给你发工资，那么勤快干什么？”


    “也没很勤快。”程游说。


    “这还不勤快呢！”杨乐抱着胳膊，见庄野走了，眼含笑意看他，“你别忘了你是客人，交了钱的客人，出于善意帮帮忙就算了，你这整得跟搭伙一块干似的。”


    程游勉强笑了笑。


    “放不下吧。”杨乐忽然收了笑意，盯着程游，“你肯定还没放下他，我猜对了吗？”


    “猜对了。”程游承认。


    “我看也是。”杨乐拿了个板凳坐在程游旁边，“你太明显了。我不知道庄野看没看出来，反正我是看出来了。”


    “为什么不重新试试？”她问，“你对他有情，他也还没放下你，你俩又重新见面了，多好的机会？”


    杨乐打开了话匣子，像是收不住了一样：“怕有困难吗？”


    确实有困难，但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曾经程游因为这条路上威胁到庄野的困难而主动放弃了，给两个人之间画了一个不完美的句号，如今困难仍然在，可在生死面前却显得微不足道了。


    “困难……有。”程游说，“但不是主要原因。”


    杨乐笑了：“困难都能克服了，还有什么原因啊？”


    程游讪笑一下，没吭声。


    杨乐是聪明人，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对方不想说，也不勉强，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前屋去，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回头，看向程游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程游，别让自己后悔。”


    程游闻言抬头，杨乐的眼神让他觉得陌生，他读不懂，但却从中看出了一点悲伤的味道，程游不明所以，冲她很轻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消化杨乐的话好半天，程游还是没能吃下这碗劝和汤，索性站起来打算出去走走。


    没走出几步，发现屁股后边跟了个跟屁虫，程游叹了口气，抱起长寿。因为抱着小狗，他走得比平时慢，一边走一边想杨乐说的话，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当曾经的困难跟现在比起来不再是困难，他却仍然没有跟对方重新在一起的机会。


    怎么就那么难呢。


    忽然，天边传来一阵闷雷声，刚才还晴着的天突然就暗下来了，估计是要下雨。


    程游没带伞，抱着长寿就往回走。走了没三分钟，豆大的雨点就开始下落，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怕淋着长寿，程游把他塞进了自己胸前，用衣服盖着，从走变成了跑。


    刚跑了没几步，入目之处闯入了一双脚，程游愣住，缓缓抬头。


    庄野撑着一把伞，身上还带着干活时沾上的土，就那么闯进了程游的视线。


    雨点变成了雨丝挡在两人中间，但程游依旧能清楚地看见雨中的那个人。


    他动了动嘴唇，低声念了一句庄野的名字。


    对方说：“过来，回去了。”


    第21章 不速之客


    程游愣住了，站在原地缓缓抬头，庄野的身影直接撞进了眼底，他一时忘了呼吸，还是怀里的长寿动了动才把人唤醒。


    “快点过来。”庄野催他。


    “来了。”程游这才迈开步子朝对方走过去，明明踩到的是地面，却总觉得轻飘飘软绵绵的。


    庄野带的伞很大，但两个大男人打一把伞还是有点挤。此刻还有点刮风，把雨丝吹得歪歪斜斜的，打在身上，庄野不着痕迹地将雨伞稍微倾斜了一点。


    幸亏离家不远，五分钟就到了。程游从伞下出来时看见了庄野已经湿了的右侧肩膀，喉结上下滑动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秋天的雨凉嗖嗖的，一场过后，空气变得有些凛冽，程游不喜欢下雨天，却很喜欢这种味道，因为跟庄野身上的很像，好闻又让人心安。


    贪恋这种久违的味道，程游拿了个小板凳放在屋檐下，坐在自己房间门前看雨，顺便偷偷看庄野。庄野身上湿了，一进门就去卫生间冲澡，程游坐门口的时候他刚出来，没穿上衣。


    见程游坐在屋檐下，庄野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问：“你洗不洗？”


    程游说：“我先不洗了，没淋湿，晚上再洗。”


    四目相对，中间飘着细细密密的雨丝，给彼此都蒙上了一层纱似的，程游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梦里。


    雨没能持续很久，短暂到程游没来得及理顺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停了，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雨丝消失了，云彩散了，太阳又出来了，虽然仍旧有几片云彩遮挡着，但已经彻底雨过天晴，一道不怎么明显的彩虹出现在太阳旁边。


    抬头看彩虹的程游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是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哒直响，走得很快很急。


    很奇怪，声音里面总能包含一点情绪。


    程游以为是有人经过，继续懒洋洋地坐在板凳上仰头晒太阳看彩虹，直到高跟鞋的声音出现在院子里，程游才看去，只一眼，呼吸和血液同时凝住。


    遮挡人视线的雨丝消失了，天空澄澈，程游跟他妈程云就这么来了个对视。


    程游很少有不知所措的时候，现在就算一个。


    “妈。”他开口，轻轻叫了程云一声。动作僵硬地从板凳上站起来。


    程云出现在这里，说明自己辞职的事情一定已经暴露了，说不定还会引来更麻烦的事。


    庄野听见程游叫人，下意识往门口看，看见了一个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女人。


    他从来没见过程云，两个人在一起的那些年还没打算各自向家里出柜，程游那次来庄野家玩，也是以朋友的名义来的。


    程云一声招呼没打，已经走进了院子，来到程游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辞职了？”


    “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程游。”程云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疯了？”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怎么想的，犯什么病？！”


    程游没吭声，他觉得自己就是疯了，而且，他就是有病，这是事实。


    沉默换来了更加刻薄的责骂。


    “你脑子里想什么，啊？”程云指着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供你读书，上好大学，出来以后为了让你能在那上班，我用了多少劲？你敢说你不知道？说辞职就辞职了？你想没想过我？”


    程游还是不吭声，像根木头一样站在那里。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让我有个没工作的儿子？说出去好听？”程云大喘气，“老公出轨，儿子也没出息，让人怎么看我？”


    果然，这样才熟悉，程游想，这样才对，她觉得自己给她丢脸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你简直不知道好歹，跟你那个爸一个样！”程云越说越生气，拉拉扯扯差点动手。


    庄野起初在一旁看着，是因为觉得不好插手母子之间的事，可程云越说越难听，越说越过分，偏偏程游还想被冻住了一样，一句话不说，任由程云对自己推推搡搡。


    看不下去，他不着声色地走到两人旁边，语气平静地说了句：“有话好好说。”


    一个炸弹扔进水里，直接炸出巨大的水花。程云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庄野。


    她起初什么都不知道，只听同事说在某个村子看见了一个很像程游的人，一开始程云不信，后来越想越奇怪，打听半天才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早就辞职了。


    当时只知道程游在村子里，却没想到是这个村子——这个有庄野在的村子。


    看见庄野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好像又回到了程游跟自己吵架的时候。


    “程游。”她的声音变得冷而低沉，“你俩又好上了？”


    程游彻底陷入混乱中，他头疼，耳鸣，心脏怦怦跳。


    当初的事，好像快兜不住了。


    分手是程游提的，没什么理由，只说是不喜欢了，不爱了，腻了烦了，然后吵了一场又一场，最后不欢而散。


    那时候，他没告诉庄野程云知道了他俩的事。


    “我问你话，程游！你俩是不是又好了！”程云的声音更大，几乎是吼出来的。


    程游一时间头痛欲裂：“妈！你别说了！没有！”


    “没有？”程云显然不信，“没有你为什么来这？天底下村子这么多，你偏偏来这个？还住在他家里？你疯了！”


    程游也想知道为什么，天底下这么多村子，怎么就阴差阳错地来了长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