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游摇头，很急切地拉住他的胳膊：“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什么时——”


    “刚来。”庄野垂了垂眼睛，“我刚来。”


    一颗心蓦地放了回去，程游脱了力，松开庄野的胳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幸好。


    程云不可置信的看着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转向程游，用尖锐的声音喊他：“程游，你跟男人搞在一起，你就是个疯子！”


    听了这么多，程游对这类辱骂已经免疫了，他干脆充耳不闻。


    三个人在病房里僵持着，最终程云待不下去，她喃喃说着要去长平村，失魂落魄地走了。


    程游望着她的背影，咽了口唾沫，带着血味，又涩又腥。


    第47章 一个秘密


    程云走了，病房里立刻安静下来，静到连呼吸声都能听见。程游双手扒着床边，呆坐在病床上，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庄野同样站了良久才拖着板凳坐在床边，递给他一杯温水问喝不喝。尽管不想喝，程游还是接过来喝干净了，好像这样能把他心头的躁动和不安给压下去似的。


    一杯水下肚，程游还是有点不放心，手搭在庄野胳膊上，表情急切地问：“你真的刚来吗？”


    庄野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玻璃杯还残留着一点点热度，但应该不是程游手的温度。


    “真的。”庄野很自然地笑了笑，“骗你干什么？我真刚来，我可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习惯。”


    其实是假的。


    庄野压根就没走。他确实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习惯，但这次是例外。程游跟程云关系不怎么好，庄野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让生病的程游一个人跟她说话。


    想要骗过没什么警惕心的人太容易了，庄野不过是自然地走出去，然后贴在病房门前面，程游就什么也不知道。


    自己被骗了这么多次，也是时候该讨要回来了。


    听见程游被打第一个巴掌的时候，庄野差点就没忍住冲进来。可冰凉的门把手都已经被捂热了，指头上青筋突出来，那扇门也没能被打开。他最终还是默默站了回去，把两个人的每一句对话都听了个完完全全。


    庄野不知道自己的反应是不是看起来自然，直到程游突然凑近了，盯着他的脸看。


    “你没睡好。”程游说，陈述的语气。


    “嗯？”庄野打哈哈，“不可能，我每天晚上都回家睡，比你这个在医院小床上的睡得好，你的大床都是我一个人独占。”


    程游却不信：“你眼睛红了。”


    庄野笑容收敛了，沉默了。


    他睡不好基本不红眼睛，眼睛红了大概是因为刚才在外边哭了。


    “是吗？”庄野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我去照照镜子。”


    “庄野。”程游轻轻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怎么了？”


    “没有。”程游压下心头的苦涩，“没事。”


    想说得很多，可看见庄野一直笑着的脸，听见他轻松自在的语气，程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出去走走。”过了会儿，他说，“一直在屋里待着太无聊了。”


    他想出去透口气，也想出去再看看，虽然视线有点模糊，但外边的景色总比病房里好。


    “行啊，我跟你下去。”庄野说。


    于是程游被庄野包的像粽子一样带下了楼。


    十月底，天还不算太冷，特别有太阳的时候，身上更是暖烘烘的。程游想说庄野小题大做，但瞥了一眼他红彤彤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给咽下去了。


    楼下有一片草坪，四周围着几张木头长椅，都是供人休息的。天气好的时候，椅子几乎就没有空下来的时候，要么是病号，要么是病人家属，要么是来看病的人，反正都占着。


    程游下去的时候椅子上没有一个空座，但他也无所谓，反正本来就没想着要坐下。


    他站在草坪边缘四处看，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孩在玩，外边套了件外套，不知道生了什么病，虽然摆弄着玩具看着也不大高兴。


    程游盯着看了一会，眯了眯眼睛，想努力看清楚小孩手上的玩具是什么，但失败了，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颜色。


    这一举动引起了庄野的注意。


    “你眼睛不舒服？”他问。


    “没。”程游说，“太阳有点刺眼，他玩具太亮了，反光。”


    话音刚落，坐在长椅上的一对母女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小女孩声音和笑容都甜甜的：“叔叔，你们坐吧，我跟我妈妈要回去了，妈妈说要给我讲故事了。”


    程游怔了一瞬，看着女孩妈妈牵着她的手走远了。


    “发什么呆呢。”庄野走过来敲了他的脑袋一下，“想不想坐？不想的话我陪你转转，让给别人坐？”


    “坐会儿吧。”程游说。


    他想知道坐一坐亲子关系和谐的人坐过的椅子是什么感觉。


    然而程游终究还是为自己这个举动后悔了。


    眼睛看东西模糊，虽不影响日常生活，但有时候会把握不好距离。近一点的还好，远了根本就分不清楚，以至于他在坐下去的时候差点坐空，要不是庄野拉了一把现在已经坐地上了。


    “你干嘛呢。”庄野一把拉住人，“想什么？”


    程游硬着头皮掩饰般地笑了笑：“走神了。”


    庄野不知道信了没有，皱着眉看他，把他衣服拉链拉上去，盯着着人坐稳当了才松手：“别整天乱想。”


    “嗯，我知道。”


    生病的小孩大多都玩不久，沙坑里的孩子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唯独那个玩玩具的小孩一直没离开。也不见有人在身边，他就一个人蹲在那挖坑里的沙子，安安静静的，小小一团。


    程游看了半天，最终还是起来朝他走过去。


    小孩见有人过来，抬了抬眼，眯了一下，又低下头玩他的玩具。程游也不说话，就这么蹲在一旁看他。


    最终，小孩忍不住了，问：“你干什么？”语气不太友好。


    程游没想到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人开口是这样的话，笑了：“我看你一个人。”


    “然后呢？”小孩头也不抬。


    “没有然后。”程游觉得他有意思，“我过来不行吗？沙坑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随你。”小孩说了这么一句。


    程游不跟孩子一般见识，而且他也能理解，生病的人一般脾气都不太好，这也不是他们想的。


    换做平常，程游大概会识趣地离开，但今天他心里不太痛快，不愿意很快回那个狭窄的病房，往前稍微动了动问：“你爸妈呢？怎么一个人在这玩？”


    没有回应。


    程游舔了舔嘴唇，正想说点什么，猛然看见小孩伸手去拿玩具的时候没找准，摸空了。


    程游一愣，懂了。


    “你也看不清吗？”他轻声问。


    小孩听见这个“也”字终于抬头了。


    “你也是？”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医院里碰见人可能会有巧合，假如遇到一个症状差不多或者病症相似的，总会不可避免地觉得亲切。


    程游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是什么病？”小孩问。


    “肿瘤。”程游说。


    “你需要做手术吗？”小孩又问。


    “需要。”


    “你也是做手术就会死的吗？”


    这话有点太直白了，但程游不忌讳这个，因为他听得出来，小孩没有恶意，语气里只有好奇。


    “你也要做手术？”程游不问反答。


    “要啊。”小孩说，“要做那个做了就可能会死的手术，我爸妈因为这个吵架了，我很不高兴。”


    程游一阵沉默，看着眼前也就是六七岁的孩子，心突然一疼。比起这个小孩，他不知道幸运了多少。


    小孩找到了同病相怜的人，刚开始的敌意完全消失了，主动跟程游分享玩具：“叔叔，你也一个人来医院吗？”


    “不是。”程游说，“有人陪我来的。”


    “你爸爸妈妈吗？”


    “我爱人。”


    小孩抬头：“爱人是什么？”


    “就是跟你爸爸妈妈那样关系的人。”


    “哦。”他点点头。


    程游还想再跟他聊一会，但庄野过来了。


    “回了。”他按了按程游的外套，“出来太久了。”


    程游让他吓一跳：“你从哪过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你聊天太投入了没注意。”庄野抱着胳膊看他，“怎么，你俩说什么了？还怕我知道吗？”


    “我们能说什么？”程游低声说，“随便聊聊。”


    小孩从看见庄野的那一刻就瞪大了眼睛，直愣愣盯着程游口中的“爱人”，心里疑惑为什么是男的，但他很有礼貌没有开口问，而是把目光转到程游身上，看见程游轻轻摇了摇头，小孩顿时就明白了。


    小孩也扬了扬下巴：“不告诉你，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