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们贡西的药材，吃了对身体好的，能益气补气，我邻居有个老太太本来医院都不收治了，吃了主教派发的逍遥散就突然好了，三天就能下地啦。”


    陈阿姨说着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这样啊……”陈雅芳心想：算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她要快点好起来，看着儿子结婚生子她抱上大孙子。


    陈阿姨是忠诚的洁世教教徒，在这里尤其是贡西离岛区信这个小众教派的人员不在少数。


    它是个脱胎于传统佛教的小分支，信奉人生来受苦，累积的功德越多下一世才能越享福，因此要学会忍耐痛苦，歌颂痛苦，全身心接纳痛苦，要感谢主神奈拉亚赐予的苦厄，这不是惩罚而是历练和净化，只有通过考验才能积累大功德，获得神的祝福。


    陈雅芳晕倒的时候，陈阿姨没有急着打救护车，而是擅作主张直接让病人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喃喃自语跳了一段大神，随后把糯米和清酒弹在陈雅芳的身上，祈求她的神给这位可怜的夫人赐福。


    如果不是沈柏每天中午给家里去电话，如果不是陈阿姨最后的时候看陈雅芳情况不对，面色发紫终于选择了相信科学去打急救电话，陈雅芳现在还能不能活命都不得而知。


    “你知不知道这会害死人？你怎么可以信这种邪教，你疯了吗？你简直是拿我妈妈的命开玩笑！”


    沈既明从陈阿姨支支吾吾的话里得知了前因后果，他的太阳穴疯狂抽搐跳痛起来。


    那个他最最深的恐惧和厌恶，在禁闭室，在做祷告的大厅里的蒙着眼睛的神。


    他死死咬着牙才克制住急促的呼吸，他以为过了那么多年，养父母是个极好的人，他逃离了梦魇的中心，为什么像个回旋镖一样又打回到了他的身上。


    当你发现了一只蟑螂的时候，那么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定爬满了蟑螂。为什么这种邪教不仅没有被政府取缔，还可以正大光明地进行供奉，有那么多的人趋之若鹜。


    “滚，给我滚，你下户了，别在我家做了，滚出去！”沈既明已经顾不得所谓的涵养，他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的歇斯底里辱骂，手指颤抖着指着门。


    “这个月工资你还没结呢！而且你竟敢对伟大的主神奈拉亚大人不敬，你是要遭雷劈的呀！”陈阿姨脸色一变，涨成了猪肝色，她也气得发抖，反唇相讥。


    “还给你结工资？我没有去告你过失杀人很不错了，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不会放过你，什么狗屁神，死衰人这东西要是长了眼睛，怎么会害死那么多人！”


    沈既明几乎快气笑了，他最近遇到的连环糟心事儿堆积在一起，完全已经分身乏术，陈雅芳进医院的事儿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现在后悔的要死，怎么能那么粗心大意，竟然忽略了这个住家阿姨的宗教信仰，险些酿成大祸。


    “你也别太自责了，你的身体和工作要紧，你妈妈的病……已经那么久了，大家都尽力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吧，这就是命啊……”


    坐在医院的露天长椅上，沈柏轻轻拍了拍沈既明的肩膀，递给儿子一颗烟。


    沈既明没有说话也没有接，他看到了那只跟树皮似的皲裂的手，烟也不是好烟，最廉价便宜的那种。


    沈既明轻叹了一声，从前他的父亲不是这样，很小的时候他也曾经一手抱着他坐在肩膀上，带他去游乐园去买好吃的好玩的，父亲的身影高大沉稳有力，手掌温厚，而不像现在佝偻，两鬓染满了白霜。


    生活不是<a href=tuijian/shuaarget=_blank >爽文</a>，哪有那么多人做生意破产能东山再起，沈柏就是一颗被浪淘尽了的沙粒。


    “我不信命，不会的，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已经坚持那么久了对不对？我在等美国那边的消息，有个医生的科研项目我妈的临床指标出来了，也许就能进组，她还有很强的求生欲望，我们还能再试试！”


    沈既明一口气说完，语气越发激动，他眼眶通红盯着沈柏：“求你了父亲……”


    沈柏才待开口，沈既明的手机响了，他一摆手示意沈柏先别说话。


    手机上赫然显示：沈先生，有时间吗？我们约个地点聊聊新电影。


    第34章 机会


    “好的，好的，那细节咱们在微信上聊，”


    沈既明快步走远了几步，他捏着手机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太好了，这一场的面试邀请就像是一场及时雨，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阿爸，我明天应该会有新的通告了，妈妈的医药费你别愁，我手头的钱足够支付，我也能负担自己的生活支出，另外新的阿姨我再去找。”


    沈既明一向主意大，他做的决定几乎没有人能改变。


    “但是你妈妈……大家都知道，我想这情况她自己应该心里也有数，我们这么瞒着她也无济于事啊，还会拖累你我的负担……”


    沈柏嗫嚅着，他看了一眼沈既明长叹了一声。


    “不行！我妈还清醒，她跟我说过她想要好好治病，她经常说自己身体好一些了，我们怎么可以放弃她！”


    沈既明断然拒绝：“您今天的话我权当没听见，还请千万不要再妈妈面前透露，我说过了钱不是问题，我负担得起。”


    他不明白，多年夫妻患难与共，沈柏当年做生意破产，一夕之间从沈老板变成了穷光蛋，他债台高筑，全家蜗居进地下室的时候，是陈雅芳不仅工作，还不停的在外面接钢琴的商演，像陀螺一样连轴转，她还能把家里料理得整洁又干净，虽然不富裕，但是家庭氛围其乐融融。


    陈雅芳心灵手巧，小沈既明的衣服虽然是旧的，但是经过她的妙手改良，看起来颇为时尚有设计感，这让在读小学的沈既明特别有面子，小孩的自尊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加上他长得漂亮读书成绩又好，还在外面当小童模，在学校里瞬间变成了风云人物。


    沈既明在小孩子们最没开智最会散发单纯的恶意的年纪，竟然没有因为家境变故受到一点的欺负，反而顺风顺水地完成了义务教育。


    债主上门讨债，也是陈雅芳勇敢地挡在丈夫和儿子面前理论。


    遇上暴力催债的沈柏怂了，差点给人跪下，只有陈雅芳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女人，她竟然会疾言厉色，会抄起擀面杖，像母鸡护着鸡崽把沈既明赶到卧室去，然后面对一众高壮的男人。


    这样的妈妈是沈既明少年时代的英雄，她用柔弱的身躯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沈柏意志消沉了好几年，最后抹不开面子的昔日的万元户沈老板，最后还是从基层工作干起，不过大概是因为心理落差太大，他的工作平平，偶尔还会跟人起争执，<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关系紧张，回到家终日长在沙发上，什么也不管等着妻子做完饭喊他。


    他不是没想过放弃沈既明，几次暗示他读完中学就去打工，但是回回被陈雅芳怼了回去。


    “我家阿明是个当大明星的料子，我愿意供他学喜欢的东西。”


    沈柏这样的人，竟然算得上是外人眼里的好男人，他不吃喝嫖赌，到点下班回家，脾气算是温和，但是永远沉默永远推拒责任。


    沈既明忍不住细细回想着这些年点滴的家庭，只有一声深深的叹息。


    他以为的家庭和满，全部建立在陈雅芳一个人苦苦支撑中，现在妈妈倒下了这个家就要散了吗？他心里不禁有些茫然。


    沈柏的心里只有自己，就像从前，他会隔三差五找借口说加班忙，然后等到晚上八九点才回家，这个时候家里还有单独的为他留出来的饭菜，陈雅芳在收拾家务，十岁的沈既明经常会帮忙，一家人随便聊几句，沈柏心情好的时候会和妻儿多说几句，心情不好，就挪进了沙发里长久的沉默。


    他对沈既明和蔼，但是从来没有负担过教育责任，像是凭空插足进这个家的第三者。


    陈雅芳的天价医药费就像个无底洞，沈柏从去年开始就多次暗示放弃治疗吧，沈既明怎么都不肯同意。


    “不说了，我还有事儿先走了，您自己照顾好自己，刚刚我又叫中介帮我物色新的住家阿姨。”


    沈既明拍了拍沈柏的肩膀微微一笑，尽管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阿姨会照顾妈妈，不合适就换，不需要您掏钱也不需要您操心，您自己的养老金自己存着吧，其他费用我都会出。”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沈柏神色窘迫，他霍然站起身：“你意思是，觉得我会不舍得钱？你把我当什么了？”


    “没什么，反正总而言之，妈妈在没有意识清醒下自愿放弃之前，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弃治疗的。”


    沈既明回了和顾亦琛一起的那个“家”，狭窄简陋的出租屋里，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苦笑了一下：什么都是假的，亲情是虚幻的泡泡，连爱情都是，到处都在演戏，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过，时间已经不允许他感怀伤春，顾亦琛这个点还没回来，不知道在哪里晃悠还在想办法找他的工作，让这个一直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碰碰壁体验一下人间疾苦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