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窗外隐约传来说话声，沈溪舟几乎是在瞬间睁开眼坐起身。


    愣怔片刻，他双手掩面，深呼吸几次，又神色平淡地下床拉开了窗帘。


    “这么快就天亮了啊。”沈溪舟低声喃道，随手将窗户开了些缝隙，晨风依旧冷得刻骨，他任由风拂过自己的肌肤。


    楼下说话的声音更加的清晰。很巧，听声音好像还是昨天偶遇的那对情侣，似乎在抱怨这里的天气变脸变得太快，又颇为伤感地哀叹假期不易。


    沈溪舟关上窗，拉紧窗帘，房间又被黑暗裹紧。他呆坐在窗前桌边，眼神有些迷茫涣散。


    太鲁莽了，他此时迟来地发觉，没有任何计划地停留在这里，不仅鲁莽，而且愚蠢。


    接下来呢？


    不知道枯坐了多久，房间里的座机突兀地响起，刺穿屋内的窒息与寂静。


    沈溪舟恍然回神，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他接起电话，那边率先问：“您好，请问是302的客人吗？”


    “...是。”


    “首先向您表达歉意，抱歉打扰到您。”那边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很少接待只住一晚的旅客，再次开口时，他声音里带了些询问的疑惑，“现在是下午一点半，我们这边是两点钟退房，请问您还需要续住吗？”


    竟然已经下午了？沈溪舟嗓音干哑，就像是沙砾磨过嗓子，说话时有顿顿地疼痛感，他说：“再续住一晚吧。”


    “好，还请您下楼办理。”


    “好。”


    挂断电话，沈溪舟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脸，他终于装上了发条，重归清醒。


    快速地洗漱完，沈溪舟带着身份证，房卡和手机下了楼。走到前台，他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桌子后面的人合上书，抬起头，嘴角噙着的笑还没有落下，他望向对方。


    对面这位客人大概是刚洗过脸，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些不太明显的水渍，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干净。


    那双漆黑浑圆的眼睛像是在泉水里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水润发亮，盈盈缱绻，澄澈至极，可偏偏眼尾又垂下一笔，带点无辜。


    鼻梁骨中间偏上的地方恰到好处的微凸起一点驼峰，十分标准的唇形此刻向下抿着。


    眉间很突然地跳动了两下。


    “302的客人？”


    沈溪舟将身份证递过去：“是。”


    办理续住的间隙，沈溪舟抬眸往门口望去，天气依旧是阴沉沉的，也仍然没感受到这座城的特别之处。


    他很轻地摇了摇头，挺没趣地笑了笑。


    “在笑什么？”


    沈溪舟回头，接过对方夹在指尖的房卡与身份证。


    不料对方霍然调转了方向，体温短暂交接，沈溪舟指尖骤缩，竭力将涌上心头的厌恶压下去。


    他快速地抽出房卡与身份证，动作流利地将付款码对准机器。


    “我是这里的老板。”对面的人突然开口道，“我们店一般没有在夜晚入住的客人，所以晚上安排的员工在交谈方面还不太熟练。”


    他笑了笑，好像是在和朋友分享很有趣的事，自然又亲近地说，“没想到昨天晚上竟然迎来三位呢。”


    他又说：“你和昨晚那两位认识？今天早上他们出发之前有问过你呢。”


    沈溪舟微微蹙眉，说了声“不认识”。


    对面的人直直盯着自己，沈溪舟不耐烦地皱着眉，准备立马转身离开，这位老板却又看上去十分关切地问：“有高反吗，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沈溪舟往后撤了一步，拉开些距离，礼貌地点头作为回应，又淡淡地说：“还好。”


    “贺秋檐。”


    “嗯？”沈溪舟幅度极小地歪了歪头，困惑地看向对方。


    “我的名字。”对方的指关节轻轻浅浅地敲着桌面，除了双方此起彼伏的声音，这好像是剩下的唯一的声响。


    有点太静谧了。沈溪舟突觉不自在，他再次向后退了一步。


    “祝贺的贺，秋天的秋，屋檐的檐。”


    对方好声好气地与自己说着话，现在直接走开似乎不太礼貌，但沈溪舟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进行自我介绍。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僵硬虚假的笑。


    “民宿提供早餐，在二楼。”贺秋檐善意提醒道，又继续说，“之后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


    “谢谢。”沈溪舟道谢后终于能够心安理得地转身离开，不愿再交谈的姿态十分明显，身后传来很轻地一声笑。


    第二日的下午一点半，前台再次准时打来电话，是个女孩子，语气俏皮且轻快，便将昨日那人的通知衬托得例行公事般冷漠。


    沈溪舟挂了电话，窗帘仍然紧闭着。他像一座雕塑，呆滞地蜷缩在桌边的座椅上。


    座椅靠背硌得他很难受，却恰好满足了沈溪舟的空虚迷濛。


    他缓慢地站起来，伸手向前拉开一点窗帘，强烈的阳光瞬间入侵了他的一室黑暗。


    沈溪舟举起手，微微挡住点光线，而后眯起眼睛看穿过指尖的炽光。


    他长叹一口气，慢慢地朝电梯的方向走。


    电梯门显示屏的数字从五楼一层一层的往下蹦。


    到达三楼时，门开了，沈溪舟低头往里走。


    “是要续住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熟悉...这个词下意识地闯入他的脑海时，沈溪舟有些恍惚。不过是才见了两面的人，就能够称得上熟悉了吗？


    好奇怪，可在这个地方，这样的感觉又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沈溪舟迟钝地点了点头。


    “吃饭了吗？”贺秋檐语气极其自然，“早上在餐厅好像没见到你。”


    从三楼到一楼，一刹那的光阴而已。


    门再次打开时，沈溪舟看了一眼贺秋檐。


    他猝然间想起那个女生在机场说的那些话。


    老板不是不经常出现吗？


    沈溪舟冲他一颔首，然后大步走出了电梯，径直走向前台。


    “你好，302的客人吗？”


    “是。”


    “续住几天呢？”


    几天？沈溪舟犹豫了霎那，最后还是说：“一天。”


    今天是个晴天。或许可以出门看看。但这个想法又很快被压下去。


    “今天天气不错。”贺秋檐站在他身后说，“不出门逛逛吗？”


    沈溪舟接过刷了磁的房卡，转身平视着贺秋檐。


    “这是你们的服务之一吗？”


    贺秋檐直勾勾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沈溪舟——脸颊皮肤细腻白嫩，纤细流畅的脖颈此刻却紧绷着...


    贺秋檐喉结不自觉地滑动，克制地把自己的视线归回沈溪舟此刻冷硬的眉眼。


    这么一双漂亮澄澈的含情眼，在这张脸上却显得冷淡和疏离，垂眸时只看得到黑密的睫毛。


    他盯着看的时间实在不算短，沈溪舟不悦地拧着眉毛。


    贺秋檐缓缓回神，略有不解：“什么？”


    发出的声音只在顷刻间变得沙哑，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再次问道：“什么服务？”


    “没什么。”沈溪舟往左边侧了侧身子，冷声说道。


    “抱歉。”贺秋檐抬脚挡住沈溪舟离开的步子，整理措辞，“为我刚才冒犯的视线。”


    沈溪舟无意与他纠缠，敷衍般的点了点头，便抬脚离开了。


    待沈溪舟进了电梯，目睹一切的梅朵咂舌道：“老板，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


    “热情吗？”贺秋檐双臂抱在胸前，斜靠在前台桌子边，“你联系小厨房，给302的客人送份餐食。”


    “老板，我们只提供早餐哦。”梅朵冲贺秋檐眨眨眼睛，麻利地打了一个电话，夸张道：“孃孃，快做碗米线啦，老板要把302的客人吓跑啦。”


    贺秋檐敲了敲梅朵的额头，往门外走：“编排老板要扣工资哦。”


    梅朵冲他的背影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


    沈溪舟回到房间不多时，有人敲响了他的门。


    他立于窗前，充耳未闻。


    门外的人却给予足够的耐心，过了两三分钟后，叩门声又一次响起。


    “请问有人在屋里吗？”


    沈溪舟慢慢地回头，甚至产生了点不耐烦。


    他面无表情地开了门，却被热气糊了眼睛。


    一个婆婆微笑着仰头看他，费力举了举手中的托盘“还好在呢。”


    沈溪舟垂眸看向眼前冒着热气的米线。


    婆婆说话的语速很慢，“是不是早饿啦？婆婆做的有点慢哦。”


    “给...给我做的？”沈溪舟愣了愣，很快说，“谢谢。”


    又说：“不用了。”


    “不爱吃米线？”桑珠和蔼地说，“婆婆厨艺很好的，尝尝嘛。”


    沈溪舟抿着嘴唇，接过托盘，他声音很低，很轻，几乎要随着这热气一起飘渺到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