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的功夫,沈溪舟揣着一块腮红过来,发现宋禾已经把黑豆带到了,小兔子有了眼睛和鼻子。
贺秋檐接过腮红,他取下手套,修长的手指沾上颜色,认真地给小兔子上色。
耳朵,脸颊,小脚丫。
他上色时很专注,沈溪舟看着他,不知为何想起办公室一位姐姐吃饭时播放的小说,总爱描写男主刀锋般凌厉的侧脸。他笑出声,认同了那句广为流传的“艺术来源于生活”—原来真的有人拥有这样一张完美的脸。
“笑什么?”贺秋檐还在上色,扭头看了眼沈溪舟,他骤然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沈溪舟的鼻尖。沈溪舟没躲开,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有东西。”贺秋檐解释。
“幼稚。”沈溪舟刚才找腮红时取掉了手套,手又被吹得通红,他抬手擦了擦鼻尖,咕哝道,“我小学都不玩这游戏了。”
贺秋檐看他擦了半天,抿唇笑着没说话,又专心去给雪人上色了。
“会捏爱心吗?”贺秋檐问。
“啊?”沈溪舟迷茫的时候,那双浑圆的眼睛看上去会特别无辜,贺秋檐咳了两声。
“我没捏过。”沈溪舟面露难色。
“可以试试。”贺秋檐说,“你肯定能捏的很好。”
“因为我揉的雪球特别圆吗?”沈溪舟小声嘀咕,又抓了一把雪,坐在雪地里开始认真捏爱心。
贺秋檐上完色,长腿一抻,也坐下开始捏爱心了。他捏的很快,把爱心放在小兔子的脚边。沈溪舟也终于捏好,他揉了揉耳尖,把爱心雪球递给贺秋檐,贺秋檐拿在手里来回看了两遍,赞同地点点头:“捏的非常完美。”
“...”沈溪舟无奈地低声说,“别太夸张了。”
贺秋檐笑着没说话,把沈溪舟捏的爱心放进小兔子的手臂中间。
“好可爱。”沈溪舟说,“你是艺术家吧。”
“...”贺秋檐学他的样子,同样无奈道,“别太夸张。”
沈溪舟认真地看他,说:“是真的。”
贺秋檐躺在雪地上,喟叹的声音飘到沈溪舟耳边,“上高中的时候,学过一段时间雕塑。”
“很厉害。”沈溪舟由衷地赞叹道。
雪地很松软,雪花飘拂在脸庞,贺秋檐闭上眼睛,他问:“那你呢?有没有学过什么?”
“有啊。”沈溪舟看到不远处宋禾耍无赖躺在雪上,嘉措一把将人捞起放在自己身上,他实在有点非礼勿视,索性也躺了下去。
小兔子雪人站在他与贺秋檐的长腿之间,沈溪舟继续说,“书法,竹笛,洞箫,还有钢琴。”
“学这么多?”贺秋檐有点惊讶地歪头看向另一边的沈溪舟。沈溪舟单手搭在额头,慵懒的叹了叹气,说:“是啊,学很多,特别累,旷过课,然后又被收拾了一顿。”
贺秋檐沉默下来,沈溪舟难得有点倾诉欲,“我是单亲家庭,我妈性子要强,总想证明她一个人也能把我培养的很优秀。小时候不懂事闹过几次,后来明白了,就照着她的规划走每一步。”
贺秋檐觉得沈溪舟有一刹那的哽咽,但对方再次开口时依旧很正常,好像方才是种错觉,“印象里,我妈都不怎么爱笑。只有她的同事或者我们的邻居,亲戚,对她说,‘你把小舟培养的真完美’的时候,她才会假装谦虚实则自豪地笑一笑。”
沈溪舟自嘲道:“可是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完美的人?”
“所以不完美并不是一种错。”贺秋檐像是躺够了,很快地站起身,突然说,“你也说了,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重地说道,“所以即使你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也没有犯任何错。”
夜晚的雪又变得猛烈起来。
沈溪舟撤开挡住眼睛的手,贺秋檐正低头朝他看,雪花纷扰,沈溪舟觉得自己眼睛里不小心飘进了很多很多片雪花,因此变得有些模糊。
他呆呆地望着贺秋檐,良久,涩声问道:“是吗?”
贺秋檐朝他伸出手,看上去十分可信可靠地坚定回答:“是的。”又说:“雪大了,起来吧。”
雪花飘落在贺秋檐的掌心,很快又被灼热的温度给烫的融化了,沈溪舟伸出手,感受到同样灼烫的温度。
他站起身,这才发现宋禾与嘉措早已不见踪影。
贺秋檐走在他的前边,沈溪舟看着他的背影,陡然说:“我记起来了。”
贺秋檐回头,在朦胧黑夜里看他。
沈溪舟踩着他的影子,与对方靠近,他恍然大悟:“原来是十一月十八号那天下了雪。那个晚上花瓣上落的雪还没融化,你从酒馆回来,也是这样背对着我。”
沈溪舟垂在腿边的胳膊有些失力,微微颤栗着,他问:“你当时在看什么?”
时间似乎被拉回到那个晚归的黑夜,微弱的酒气与清浅的泛着韧性的雪香混合在一起。
贺秋檐思考了会儿,反问他:“你当时在哪儿?”
“在房间里。”
贺秋檐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笑着点头,“你总不好好睡觉。”
沈溪舟执着地问:“你当时,在看什么?”
“什么也没看。”贺秋檐温和与他打哑谜,“我只是在控制自己不去看。”
第16章 守望者
在沈溪舟眼里,大雪笼罩的香格里拉确实是要比平常更美一些。
雪山在阳光普照下呈现出熠熠辉光的神圣模样。于是他的爱好从看星星变成了看雪。
“有那么好看吗?”宋禾嘴里噙了根奶酪帮,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你已经坐在这里两个小时十三分钟了。”
宋禾是真的有被震惊道,他语气夸张:“溪舟,你真的太有定力了。”
“我只是无聊。”眼睛有些干涩,沈溪舟闭了会儿眼睛,睁开时他看向宋禾,眼睛澄澈。他看上去真的很疑惑,却又一直没开口说话,宋禾便善解人意地问:“怎么了,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抱歉。”沈溪舟低头搓了两下手指,“我只是...”他还是很难以启齿,打探别人的隐私并不是一件礼貌的事,他本就不该起这个念头。
“没什么。”沈溪舟说,“你冷吗?要不要回屋,别感冒了。”
“没事,陪我聊会儿吧。”宋禾摇摇头,抬手按住沈溪舟的肩膀,又用脚尖点了点放在两人脚边的取暖器,“贺老板很贴心,不冷的。”
沈溪舟起身的动作僵住片刻,又坐回沙发。
“聊什么呢?我猜你有两个问题想问我。”宋禾冲沈溪舟眨了眨眼睛,很狡黠的样子,沈溪舟抿着唇没说话,宋禾便继续说:“但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或者不回答。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溪舟。”宋禾温柔地喊他,他明明说好要先问沈溪舟一个问题,可是再开口却是说起了自己。
“我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记事起就辗转在各个亲戚家,这里住几天,那里去几天,没有固定的住所,也从来没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每次去还要特别有眼力见儿的帮忙,唯恐下次被拒之门外。再后来十七岁还是十六岁?有点记不清了,那时候开始明白什么叫自尊,受不了这样的寄人篱下,于是就要自由,要奔跑,觉得自己能闯出一番天地。”
宋禾笑了笑,他的笑很奇怪,说自嘲算不上,沈溪舟有点愣神,脑子一瞬间清明,觉察到这丝笑更像是怨恨。
或许真的是怨恨,因为宋禾紧接着便继续说:“我这么,这么的积极努力,不是都说什么天道酬勤,否极泰来吗?”
他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二十三岁的时候,我在成都的便利店兼职。成都有那么多家便利店,你说多巧,嘉措一脚迈进了我在的那家。之后连着半年,他总是冷着张脸坐在桌子旁吃关东煮。”
宋禾眉眼带着笑意,柔和包裹着他,“你知道的,他那张脸太酷了,耳垂上的耳坠又闪的人头脑发晕,我实在没能忍住。那段时间真的很开心,觉得老天终于眷顾我了,于是我恶作剧的想多钓一钓他,决心要看看这人的嘴巴什么时候能说出他眼睛想告诉我的话。”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沈溪舟已经于心不忍了,他想说“别说了”,却没能说出口。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也如此卑鄙。
“谁知道呢,”宋禾撇了撇嘴,“二十四岁就查出那个病了。查出这个病之后,我躲了他半个月,最后先一步开了口,然后就一直这样在一起。我有时候会想,遇见我,是不是嘉措的一道坎。”
雪花已经很小了,天气预报预测下午两点就会停下。胰腺癌到晚期,很多人皮肤以及气色都会变得蜡黄,可宋禾的皮肤实在太白,人又孱弱,因此还是那样的苍白,几乎和飘落下的雪花别无二致。
“他不会这样想。”沈溪舟把宋禾掉落的毛毯边掖好,轻声说,“你这样说,嘉措又要生气。”
“他那个小气鬼。”宋禾大笑道,“你想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应该是——怎么会同意和嘉措举办那场婚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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