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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秋檐起初是担心地攥住沈溪舟的小臂,害怕他被撞到。后来擦肩而过的人实在太多,不知道从哪个时候起,他们变成了十指相扣。


    连沈溪舟本人似乎也没有发觉。他不抗拒,但也只是安静承受。


    “刚刚转动经筒时,你在想什么?”贺秋檐终于还是问出口。


    有点奇怪的,沈溪舟没有任何隐瞒,他专心看着脚下的路,分心回答了这个问题,“愿你忘掉过去苦痛,望你取得现世幸福,祝福你未来顺利。”


    贺秋檐一怔,他脚步慢下来。不是没有想过沈溪舟再次回到这里是与自己有关,但他也切切实实地没有料到,这三个愿望都是关于他。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溪舟,钉在原地,半晌没能说出话。


    贺秋檐察觉出一点失控来,也突然明白,原来感情是那么一件没有道理的事情。他在此刻才真正读懂沈溪舟那句“怕对方承受不住”的意思。


    沈溪舟给出的情感,远比贺秋檐想象中的还要多。


    “不走了吗?”沈溪舟偏头看他,“那边好像有人在跳舞。”


    贺秋檐顺着方向看过去,五湖四海的人聚在这座古城,毫不相识的人们却手拉着手欢快地转着圈跳舞。


    天空幽蓝,香格里拉真的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它让萍水相逢的人们贴近彼此的心脏。


    而恰巧,在这里,沈溪舟听到了贺秋檐的心跳声。


    这何尝不是一种命中注定呢?沈溪舟偶尔会这样想,又怎么会是不合理的呢?


    在香格里拉,每个人都能够敞开心扉,而他只是恰好停在了属于贺秋檐那扇门的门口。


    第22章 今日果


    香格里拉的格冬节会连续三日,今日已是第二日,也是沈溪舟离开的倒计时。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说要过格冬节,他们两人便真的再次早早来到。


    日出来临,所有的一切都开始随着黎明正确归位,循环往复。


    “沈鸿是同性恋。”沈溪舟偏头看向坐在身边的贺秋檐,他平静地像是在讲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可内容偏偏能够惊起千层浪,“我是沈鸿的儿子。”


    贺秋檐只有短暂片刻的惊诧,但他惊诧的原由不是内容,而是沈溪舟开口讲述的这个举动。


    然而也正是这个举动,让贺秋檐猛然地意识到,沈溪舟或许早就决定离开了,只是耽搁了又耽搁。


    沈溪舟倾身低头,就着贺秋檐的手喝了一口他的牛奶,没有起到润嗓子的效果,反倒更加黏糊了,他不舒服地咳了两声。


    “水。”沈溪舟说,“不想听故事吗?”


    贺秋檐从背包里拿出一瓶苏打水,拧开后递给沈溪舟,他直直地审视着沈溪舟故作轻松的姿态。沈溪舟接过水,喝了一口,似乎很无所谓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


    贺秋檐的视线又变成了能够让妖魔鬼怪都现出真身的鞭子,不出意料的,沈溪舟率先低下头,很小声地吸了吸鼻子。再次抬起头时,眼眶有一点不明显的红,还有一些湿润。


    沈溪舟歪头冲贺秋檐眨了眨眼睛,“不想听啊?”


    贺秋檐便拿他没什么办法了,他无奈地揉了揉沈溪舟的头发,假装抱怨道,“你总是这样。”


    “舟舟。”贺秋檐突然喊道,“如果...”他说到这里没了声音,最后肩膀塌下来,搓了搓脸,“如果那些事讲出来会让你很痛苦...”


    “不会。”沈溪舟打断他,自嘲地摇摇头,“相反,那些事在我心头压了很多很多年,再不讲出来...”沈溪舟笑了笑,眼眶猝然间变得猩红,他攥住拳头不让眼泪淌出来,缓缓说出后边的一句话,“我就要死了。”


    穿着暗红色袈裟的喇嘛围聚着群神面具像,不知道做了什么,现场欢呼声响起,震耳欲聋。


    贺秋檐看着他,良久,他点点头,说:“再喝点水,嗓子很哑。”


    “沈鸿大学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他从一个落后的城市一路过关斩将考到上海。然后在那里遇到了宋饮风。”沈溪舟低头嗤笑了一声,“他说那是他此生唯一真爱。”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我并不清楚,谁愿意去探究那些恶心人的细节呢?”


    沈溪舟这时转头看了一眼贺秋檐,他忽然做出一件与本人性格极其有悖的事情,他一把握住了贺秋檐的手腕,比手似的玩着他修长的手指。最后不知不觉又挺顺手的与对方十指紧扣,,“你猜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贺秋檐不语,他看着沈溪舟的眼睛很复杂——悲伤,怜悯与疼惜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社会规则外的情感,那种情感或许叫做纯粹的爱。


    “我妈死的时候,沈鸿曾经在某个晚上偷偷回来了一趟,他跪在灵堂里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脱水。那人就在灵堂外远远地看着他。”沈溪舟摇摇头,“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是沈鸿,所以谎称自己是我妈的大学同学。”


    “其实我知道,他是我生理学上的父亲。”


    太阳逐渐开始发热,贺秋檐余光中瞥见有人脱下了一层外衣。他额头出了一点汗,但整个人却觉得冷得直发颤。他低头看了一眼握紧自己的手,才乍然明白,原来寒意与颤抖都从那里传来。


    “他坐在灵堂陪了我一个晚上,给我讲了很多我妈年轻时的故事。他们是高中同学,是从同一个城市里考出去的争气孩子。后来他又以旁观者的身份讲起他自己的故事——沈鸿在大学与宋饮风相识,那是个有名的纨绔风流子,以一种逗猫逗狗的玩闹心态去招惹沈鸿,可惜沈鸿真的爱上了他。”沈溪舟又啜饮了一小口,低着头闷声说,“更可惜的是,宋饮风也载了。”


    “舟舟。”贺秋檐轻声喊他。


    “没关系,只是讲故事而已,”沈溪舟看向他,笑了下,“我没关系。”


    “宋饮风是上海本地人,家底儿厚,喜欢上一个落后城市出来的孩子,还是个男人,这让他的父母觉得丢人。其实是沈鸿先提的分手,尽管那是他唯一的真爱,但沈鸿经不起羞辱。他说他被家人全力托举,自己奋进向上来到这里,不是要来受羞辱的。”


    “后来宋饮风一气之下出了国,这一出就是十年,或许也有他家里人的手笔吧,总之他没能像他自己所预料的那样,给沈鸿一个教训,然后一年后回来,教会沈鸿珍惜。”


    各路神佛仍在起舞,群鸦久滞在上空,有顽皮的孩童被敲打脑袋。


    一个不懂得珍惜的人怎么能去教另一个人学会珍惜?


    沈溪舟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很奇怪,看似情绪起伏很大,实则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他笑得如此虚假与冷漠。


    贺秋檐反手将沈溪舟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他靠近沈溪舟,抬手捏了捏他脖颈后那块软肉。沈溪舟自然地靠在他肩膀上。


    “贺秋檐啊,”沈溪舟和颜悦色地笑了笑,笑完又叹了口气,继续说,“年轻的时候对时间不以为意,然而十年光阴如梦蝶,时间能改变的实在是太多了,偏偏人们无能为力。”


    “我出生那年,宋饮风从国外回来,他能够找到沈鸿其实也很神奇。沈鸿早就与大学一众好友断了联系。毕业那年其实他能留在上海,也确实想留在那里,但恰巧那年我爷爷身体查出点问题。沈鸿是家里独子,他到那一刻才明白,自己总是要承担起一些责任的。”


    这场盛会上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聚着,他们二人坐在角落里的台阶上,头靠着头,平静地说着心脏脉络上最受损的那一支。


    贺秋檐来回搓着他的手,最后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子沈溪舟身上,沈溪舟摇摇头,笑道,“不冷。”


    “披着。”贺秋檐说。


    “他这样的人就是个香饽饽,走到哪儿都要被人问一句‘小伙子有没有女朋友’,沈鸿说他很痛苦。再后来徐抱琴与他联络上,两人都是老师,外人一看他俩站一块儿,都说‘登对登对!’。”


    人群陡然挤动起来,一位穿着及踝白大衣的女孩被挤在沈溪舟前方,沈溪舟猛地闭上眼睛。


    白衣就像是时间穿梭的引子,把他拉回到那个寂静孤单的夜晚。


    沈鸿颓败地瘫坐在他旁边,脸上的泪水还未干涸。灵堂外,宋饮风一身黑衣站在那里,对着徐抱琴的遗像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


    沈鸿说他曾经有段时间很痛苦,他觉得自己为了父母奋进努力,又为了那些所谓的“面子”强颜欢笑,他好像只在爱宋饮风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为自己活着。


    所有人都以为徐抱琴与沈鸿即将喜结连理,就连沈父沈母也这样想。只有当事人明白,那些都是虚幻。


    后来沈父病情恶化,他操劳了一辈子,最终遗愿是看到沈鸿结婚。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赶鸭子上架。沈鸿百口莫辩,他曾想过要对徐抱琴坦白一切,可惜自私与懦弱战胜了理智与道德。


    他们稀里糊涂地结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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