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码头。”


    叶璃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父亲让你一个十几年的码头帮办，转上这么大一个行，跑来管理舞厅，还要教我怎么管理舞厅，是这样吗？”


    话说到这儿，高利昌终于听出了点不对，他抬眼看了下叶璃声的脸，又迅速重新低下头。


    “码头与舞厅虽隔行，但所需的业务能力也是相通的，承蒙老爷信任，方才有幸相助璃声少爷，高利昌必定竭尽所能，帮少爷将这间舞厅料理得周全妥当。”


    “哈，那就拜托你了。”


    叶璃声冷笑了声，随即转身，径直朝舞厅大门走去。


    “明天上午我有事，不能推迟，不能取消，你与家具公司的约定，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


    原本以为叶昭城主动给他舞厅，就是打算在叶家的诸多产业中随便扒拉出来个不重要的安置他一下，免得外人说三道四，八卦叶昭城只在乎正妻的儿子，对私生子过于苛待。


    ——这是叶璃声在那些“我不会厚此薄彼”的表演中揣摩出来的意思。


    但见过了高利昌，叶璃声才发现他揣摩得还是不太准确，他竟然还低估了自己在叶昭城心里的位置。


    他没想到叶昭城，他的父亲，竟然为自己花了这么多心思，考虑得这么极致，不仅是找了个没人要的产业来安置他，还特意拨来了个高利昌控制他、监视他，甚至还把舞厅清理得干干净净，将料理自己这件事的成本极限压缩，生怕多亏掉一分钱。


    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真是难为他费心算计，还昧着真心，贡献出了那么深情的一段表演。


    回去的路上，叶璃声仍是坐在汽车后座，想着想着，突然就又笑了出来。穆七抬眼看看后视镜，又继续专心开车，默默不发一言，叶璃声没吩咐他要去哪儿，穆七却也没问，径直便将车开回了叶宅。


    “哟呵，这不是三弟吗。”


    这事情恶心起来，平白走在路上都能踩到狗屎——二人回到叶宅刚刚下车，迎面便见一西装革履、个子不高的男人，招着手向他们走来。


    正是叶正德。


    “几年不见，三弟比以前更漂亮了！”


    叶正德走到叶璃声面前，一双眼毫不顾忌地将叶璃声上下打量了一番。叶璃声迎着他的视线，原本表情淡漠的脸上倒是适时勾起了一个标准的微笑。


    “多谢大哥夸奖。”


    叶璃声回道。


    “大哥今日不忙么？怎么有空在这里散步。”


    “哪儿能不忙，抽空回家来取点东西，这不就又要出门去了。”


    叶正德手里来回捻着个烟卷，却也不点上，目光滑腻腻地盯着叶璃声，就像爬在脸上的蠕虫。


    “三弟最近也是要忙了吧，听说父亲给了你一家舞厅？”


    “恭喜恭喜，舞厅可是个好生意，做好了前途无量啊。”


    “大哥说笑了，这点小事，比不上大哥管理码头。”


    叶璃声淡淡回了一句，没兴趣和叶正德聊闲话，但叶正德堵在路中央，看起来却好像很想和叶璃声聊聊。


    “哎，三弟自谦了。”


    叶正德摆摆手。


    “码头多老土，不比舞厅是个洋气事，做好了可是能赚大钱的！”


    “三弟不是和父亲保证要好好做出一番事业吗？加油啊加油，哥哥没你这抱负了，搞不好今后，叶家就要靠三弟再创辉煌了啊！”


    叶正德这样低段位的阴阳怪气，叶璃声又怎会听不出来。他眉心一抽，两眼冷冷盯着叶正德，而下一秒却又突然面色一舒，展起了一个无比明媚的笑。


    “大哥真的爱开玩笑。父亲正是年富力强，二哥的厂子也做得风生水起，我和父亲二哥相比实在差得太远，叶家的辉煌又哪儿轮得到我来创造。”


    “倒是大哥，码头有父亲全权掌控，大哥的抱负似乎是无处施展吧？


    “待到舞厅经营起来，大哥若是有意，大可以转到舞厅来投奔于我。咱们兄弟之间，有话好说，我定会给大哥安排一个有里有面的好职位，助大哥今后大展宏图。”


    第10章 穆七，跪下


    叶璃声说完，再没理堵在面前的叶正德，步子一绕，便向自己的住处走去。叶正德脸上哪儿挂得住这话，瞪起眼睛便要发作，这时却见穆七跟在叶璃声后面经过他身侧，微转过头，居高临下，沉默一瞥。


    马上就要喷出口来的污言秽语，又生生给憋回去了。


    他当然认得穆七是谁，那就是被叶璃声捡回来的那个狗。可不过一个狗而已，不知怎的，只这擦肩而过的一个眼神，竟然莫名地就把他给慑住了，直到那两人走出去好远，叶正德方才回过了点神来。


    神气个吊，烂婊子加要饭的。


    看着叶璃声的背影，叶正德把手里的烟卷恨恨一撅，愤然骂了一句，方才转身向自己的车子走去。


    ***


    “璃声少爷回来了。”


    一推开小楼大门，鼻间便隐隐飘过一阵饭菜的香气。叶璃声看向餐厅那边，只见餐桌上已经摆上好几样菜了。


    是了，走之前是吩咐过老杜，今晚要做点好菜的，只可惜现在他并没有太多吃好菜的心情。


    叶璃声收回目光，打算上楼去书房，但楼梯上到一半，却又脚步一转，向餐厅走去。


    有什么没心情的呢，没这个必要。


    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有了家舞厅，这是好事，当然该庆祝一下。


    餐厅里，姜妈和春红正在整理摆桌，叶璃声净过了手，便直接坐去了餐桌旁。春红麻利地为叶璃声端上了碗筷餐具，姜妈给叶璃声盛了碗米饭，又取了空碗给他盛汤。叶璃声没马上动筷，扫了眼这餐桌上唯一的一碗米饭，忽然又抬起头，转向站在一侧的穆七。


    “来。”


    他对穆七说道。


    “你坐这边，和我一起吃。”


    姜妈盛汤的手顿了下，抬眼看向叶璃声那方，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经过，淡定地坐在了叶璃声身旁。


    穆七对于规矩这件事确实是有点不太灵通，只要叶璃声说，他就直接照做，半点没有下人的谨小慎微。而叶璃声对穆七的没规矩似乎还挺中意，穆七落座，他方才露出了回来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拿餐具，给他盛汤，盛饭。”


    叶璃声对姜妈说着，随后便拿起筷子，夹了些笋丝在碗里，又打眼在餐桌上找了找。


    “糯米鸡还没做好吗？”


    没有看到想要吃的，叶璃声问姜妈道。


    “回璃声少爷，今晚没有糯米鸡。”


    “没有？”


    叶璃声一怔。


    “我之前吩咐过老杜的。”


    “糯米不好消化，不宜在晚餐时食用。若是少爷吃了积食上火，那就是老仆们伺候不周了。”


    姜妈两手相扣端在腹前，慢声细语地解释着，模样很是恭谨。叶璃声听她说完，倒也没太大反应，只是意义不明地看了她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是你做主，把我吩咐的糯米鸡取消了？”


    叶璃声问着，语气听起来挺平静。


    “太太过去很懂养生，跟着太太，我也学了不少。这样调整是为了璃声少爷的身体着想，还请璃声少爷不要见怪。”


    姜妈稳声回答道。


    “哦……太太。”


    叶璃声又点了点头，没再开口说什么。姜妈把盛好的汤摆在叶璃声面前，欠了欠身，便要退去一旁候着。春红见状赶紧上前，按叶璃声的吩咐给穆七盛饭。而此时却听啪啦一声，一声瓷碗摔碎的脆响瞬间划破餐厅中凝滞的空气，震得众人皆是一个激灵。


    碎瓷片混着米饭粒，散落在餐桌边的地板上——那正是原先叶璃声面前那一碗。姜妈条件反射地看向叶璃声，而还不等这一眼看完，便见叶璃声单手拿起汤碗，移到桌外，将手一松，紧接着便又是一声脆响炸开。汤碗顿时四分五裂，汤水溅得雪白的桌布角都挂上了丝丝缕缕的蛋花。


    “璃声少……”


    小丫头春红吓得脸色一白，端着饭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姜妈似乎是想说话，但叶璃声却并不管她要说什么，又端起那盘他夹过的油焖笋丝，同样送出桌外，神色淡淡，松开手指。


    啪啦！


    啪啦！


    啪啦！


    碎瓷叠着碎瓷，菜饭混着汤汁，地板上很快就碎出了一片狼藉。然而方才还想说什么的姜妈，此刻却又不说了，就只无声地站在一旁，低着眉，顺着眼，对这一地狼藉完全视而不见。


    老杜听见响动从厨房跑了出来，却又在餐厅外刹住了脚步，没敢去多掺和这缘由不明的微妙局面。春红咽咽口水，紧张地看了眼那方的地板，但姜妈不动，她也不敢擅自去收拾地上的脏乱。


    时钟咔哒、咔哒，机械地运转着，偶尔地，有麻雀叽喳着从窗外飞过。而窗内的几人却一直沉默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谁也没有动上一动，谁也不去首先打破这左右角力般的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