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七就在旁边，状态紧绷，眼神警惕，他想要带走叶璃声，显然是很难过得了穆七那一关。而穆七是叶璃声的爱人，他在这里至少是平静的。贺展云也不能保证强行将他带走，他就一定能恢复到更好的状态。


    更何况若是叶璃声不能自己从那片迷雾中醒过来，即便是带走了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璃声，请你好好想一想，好好地回忆回忆。你回忆一下以前，回忆一下由你一手打造的巴黎之声，曾经是多么耀眼，多么辉煌。”


    贺展云思量了片刻，定了定神，又开口对叶璃声说道。


    “你的巴黎之声开业不久，便直接蹿升为风花城最火爆、最时髦的舞厅，人人都对你的巴黎之声趋之若鹜，推崇备至，也包括我在内。曾经的你站在聚光灯下，舞台中央，你与满堂宾客一同举杯庆贺，所有人都在为你欢呼鼓掌。你是那么非凡而出众，你是风花城中独一无二的叶老板，你是令无数人都赞叹不已的商业天才！”


    “所以现在的低谷只是暂时的，只要你在，一切就都还会有转机，只要是你，就一定可以找到东山再起的机会！”


    “醒过来璃声，你不能放任自己在这里沉沦。世界那么广阔，还有很多的事情值得你去做，你的人生也还有那么长，还有那么多的可能性等待你去实现。你也许还需要一些时间，这没关系，但我认识的叶璃声，绝不会让自己的人生，从此湮灭在一片没有意义的虚无之中！”


    ***


    没有意义的……虚无。


    贺展云走了，临走前留下句话，说让叶璃声好好想想清楚，他等着他来找他。


    叶璃声很听话，让他想，他便真的想了。他想了那句没有意义的虚无，想了那个似乎已经远去很久巴黎之声，想着想着，又忽然想起了小时候，他和尤丽娜女士在一起生活的那段时间。


    其实大部分时间里，尤丽娜女士都是没空理他的。尤丽娜女士很忙，她常常要去向叶昭城要钱，晚上还要去舞厅工作，如果不要钱，也不工作，她一般就都是在睡觉。而一旦尤丽娜女士有空了，那就是需要他多加小心的时候了。他不能做不合尤丽娜女士心意的事情，不然一个不慎，就会惹来她的愤怒和打骂。


    骂他的话也没有什么新意，每次就都是那几句——


    都是你害的。


    我生你有什么用。


    没有你，我的日子比现在好过一百倍。


    你还活着干什么。


    是啊，活着干什么呢。


    而他这到现在都还没有结束的“活着”，到底又算是什么呢。


    仿佛曾经，他也是找到过答案的，但一不小心，答案却又都不见了。


    他也曾试着为自己的“活着”建造起一些支点，但那些支点是那么脆弱，碰一碰，就又全都崩塌了。


    所以他为什么不能沉沦呢。


    除了虚无，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一无所有……


    不……等等。


    他是不是错了……


    ……他好像，是哪里错了？


    如果他真的一无所有，那贺展云……贺展云……


    贺展云，他为什么还在……？


    贺展云还在，他居然还在……


    他好像说，这一切的背后另有他人，他说这是来自叶家的阴谋，嘉乐汇和巴黎之声，如今都是在叶家的手里。


    ……巴黎之声在叶家手里。


    巴黎之声……没有在贺展云手里。


    也就是说，这件事，不是贺展云做的。


    不是贺展云做的……


    那么贺展云……


    就没有骗他？


    没有骗他……他没有骗他……？


    自己已经消失了，可他还是找到了自己……


    自己也没有东西可骗了，可他还是要自己振作……


    贺展云……没有骗他……


    没有……


    ……贺展云没有骗他！


    ***


    穆七想，他们应该搬家了。


    贺展云已经找到了这里，那么以后就还会有更多人来打扰他们。他们不能被打扰，他要将他们的世界封闭起来，他不能让他的璃声，有任何被人带走的可能。


    这次搬家，要搬得远一点。


    穆七想。


    索性就离开风花城好了。


    搬到一个谁也想不到，谁也找不到，完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这样，他就可以和他的璃声永远在一起了。


    穆七拎着一些吃食和用品，走在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里，又在走廊深处的一扇小门前停下了脚步。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喀啦啦地将门锁打开，随后推开小门，走进了房间。


    阳光透过窗子洒在地板上，房间里正是一天中光线最好的时分。而就在那洒落的阳光旁边，美丽的男子穿着精致整齐的西装，梳着一丝不乱的头发，挺拔地站在房间中央，正在整理着西装的袖口。听见门响，男子蓦地回过头来，眉眼一弯，朝他灿然一笑。


    “穆七。”


    叶璃声对他说着，那双灰色的眼瞳中不知何时已散去了浓雾，只余一片清透明亮。


    “穆七，我要去找贺展云。”


    第73章 梦魇


    穆七安静看了叶璃声片刻，走到桌旁，放下袋子，开始收拾买来的东西。


    而对于叶璃声的那句“我要去找贺展云”，穆七没作任何反应。


    叶璃声已经穿好了出门的衣服，将自己打理得妥妥当当，他是想要穆七与他一起去的。虽然他们现在没有汽车，也不需要穆七来开车，但这并不妨碍他希望穆七陪在他身边。


    但他并没有提出这个要求。


    他隐隐感觉到了，现在并不是能说出这句“一起去”的气氛。


    穆七买的东西没有太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他将一个有盖的陶碗放在桌上，又抬眼看向那边穿戴整齐的叶璃声。


    “酒酿圆子，你喜欢。”


    “趁热吃。”


    叶璃声表情顿了顿。他看看桌上的碗，又将视线移向穆七。


    “穆七，我想去找贺展云。”叶璃声又说了一遍。


    然而穆七仍然没有接叶璃声的话，只是将陶碗又向叶璃声的方向推了推，自己坐去了一旁的椅子上。


    “你没有听到我说话吗，穆七。”


    笑容渐渐从叶璃声脸上退去，他微皱起眉，话音也比方才凉下来几分。穆七垂着眼皮，一言不发，无论叶璃声说什么，都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叶璃声又等了一会儿，见穆七完全没有回应的意思，脸色一沉，收回视线，一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贺展云说得对，他不可能一直这样浑浑噩噩，放任自己的人生陷入虚无。他爱他的梦，那个梦很美，很幸福，但他不能让自己永远都活在梦里。


    他的大脑也终于开始运转了，贺展云走了之后的这两天，他一直都在思考。他想通了对贺展云的误会，想通了陷阱的真相，更想清了之后他该走的路——既然这个骗局的始作俑者、陷自己于如此境地的幕后黑手正是那两个姓叶的，那他也不是没有办法，将他们送给自己的，再统统都送还回去。


    他可以做到，他也必须做到。


    所以他该振作了，他不能再躲在穆七为他打造的美梦中拒绝现实了，就算穆七不愿理解他，他也是时候，要将这一步迈出去了。


    通向现实的门就在眼前，贺展云就在门的那方等他。叶璃声没有再等穆七的回答，径自走向那道门，伸手握住门把……


    然而那扇门紧紧关闭着动也不动，无论叶璃声是推还是拉，都没有一点能打开的迹象。


    叶璃声一惊，手上又加了些力道，用力摇动着这道门，却仍然没能将门打开。他惊异地上下查看，忽然发现就在门把手下方，多了一个不太起眼的锁眼。


    这样的锁眼一般是设置在门外的，钥匙插进锁眼，将门内的门锁锁上，若要开锁，同样需要用钥匙来开。


    而这道门上，不仅有一道常规的、从门外打开的锁，还有这样一个锁眼，可以从门内将房门牢牢锁死。


    叶璃声盯着那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锁眼，定定盯了片刻，猛地转过头，看向了桌边的穆七。


    穆七也正在看着他，平静，沉默，正如以往的每一次注视。


    叶璃声蓦地明白了什么，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穆七，而在某一瞬间又呼吸一滞，突然看向了身后那扇窗子。


    那是这间房子最大的一扇窗，窗外有一棵很高的树，穆七常常抱着他坐在窗边，两人一边看着窗外，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然而无数次的窗边依偎，竟然都没能让他知觉到，那窗子上面一根一根，早已经被钉上了铁条。


    叶璃声僵立在房间中央，许久，都没有再动上一动。


    通向现实的门，被锁住了。一根根的铁条，将他们的“家”，化成了囚笼。


    美梦褪去了温柔的外衣，露出了一身锈烂。


    他出不去了。